天气毫无征兆地变得粘稠起来。前几日还只是干热,如同在窑炉边烘烤,如今却变成了湿闷。空气中饱吸了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糊在口鼻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温吞的棉絮,带着一股土腥和万物加速腐败的沤烂气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悬着,不似要落雨,反倒像一块脏污的裹尸布,将整个阿房宫工地紧紧闷裹其中。 渭水的水汽、数万人畜聚集的污浊、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排泄物,在这酷热潮湿的催化下,迅速发酵、蒸腾,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眼几乎可见的瘴疠之气。 死寂。一种不祥的死寂,开始取代往日里喧嚣却富有生机的劳作噪音。 夯土号子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抬木队伍的脚步愈发踉跄,不时有人腿一软栽倒在地,便被监工骂咧咧地拖到一旁。咳嗽声不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连成了片,此起彼伏,干涩的、湿漉漉的、撕心裂肺的,各种音色的咳嗽,像是这片巨大工地上新谱写的、绝望的背景乐。 萧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得昏沉沉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四肢百骸的酸痛疲惫变本加厉,并非来自劳作的乳酸堆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令人萎靡不振的钝痛。喉咙又干又痒,忍不住想咳嗽,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强迫自己举起石杵,每一次抬起都感觉比昨天更加艰难。额头上渗出的不再是畅快的汗珠,而是冰凉粘腻的虚汗,顺着鬓角滑落,痒丝丝的。 “咳……咳咳咳……”旁边传来老默一阵急促而深沉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停住,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明显的、拉风箱般的杂音。 “默叔,你没事吧?”萧然哑着嗓子问,自己的喉咙也痒得厉害。 老默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胸口,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另一边的黑夫情况稍好,但也显得无精打采,往日里那股蛮牛般的劲儿似乎被抽走了大半,只是闷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时不时烦躁地用手背抹一下鼻涕。 恐慌,像无声的瘟疫,比疾病本身更快地在人群中蔓延。 人们交换着恐惧的眼神,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北边营区,昨天抬出去十几个……都没气儿了……” “额们伍里那个老王,早上起来就烧得说胡话,浑身烫得像火炭,这会儿怕是……” “说是‘役厉’(劳役引起的瘟疫)……沾上就完蛋……” “嘘……莫乱说!让监工听见,把你当病鬼丢出去!” 监工们也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巡视时,脸上的横肉绷得更紧,呵骂声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无忌惮,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嫌恶。他们不再轻易靠近那些咳嗽得特别厉害的人,鞭子也更多地抽打在空处作为威慑,而非直接落到人身上——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死亡的阴影,实实在在地笼罩了下来。 萧然亲眼看到,不远处一个正在夯土的役夫,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夯土坑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同伴想去拉他,却被监工厉声喝止。两个戴着简陋粗布口罩、面露惧色的辅工被叫过来,用长竿和绳索套住那人的脚,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离了工地,朝着远处那个日夜冒着黑烟、散发着恶臭的焚化坑方向而去。 没有人多看一眼。人们只是更加麻木地低下头,加快了手中微不足道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离死亡远一点。 又过了两日,疫情明显加重。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工地上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更浓的腐败气味——那是少府派来的医官(或许更该称为巫医)在熬制某种据说可以辟疫的汤药,强制分发给众人。那汤药味道刺鼻,效果寥寥,反倒喝得不少人上吐下泻,愈发虚弱。 焚化坑的黑烟,几乎再也没有断过。 萧然自己的症状也加重了。头痛欲裂,浑身关节酸痛得更厉害,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咳嗽变得频繁,胸口发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知道,自己也中招了。极度的疲劳、恶劣的营养、肮脏的环境、还有这闷热潮湿的天气,彻底摧毁了他的免疫系统。 恐惧,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是医生,但对基本的卫生和疾病传播知识有着现代人的认知。这很可能是某种通过呼吸道或粪口传播的烈性传染病,在这种人员极度密集、卫生条件极端恶劣、缺医少药的环境下,死亡率会高得可怕。 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拖去焚化坑的人?像一堆垃圾一样被烧掉,在这个时代留不下任何痕迹? 死亡的威胁,比鞭笞和饥饿更加直接,更加恐怖。 求生的本能疯狂地呐喊。他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的现代医学常识。 水!必须喝烧开的水!他猛地想起这一点。但在这里,连干净的冷水都是奢望,何谈烧开?每次喝水都是一场艰难的争夺,哪有机会静置沉淀、甚至煮沸? 洗手!保持清洁!可用什么洗?在哪里洗?饭前便后洗手?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能有点浑水把手上的泥巴稍微冲掉一点就算讲究了。 隔离!避免接触!更不可能。他们睡大通铺,干活肩并肩,怎么可能隔离?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该怎么做,却没有任何条件去做。这种清醒的认知,反而加深了他的痛苦。 他只能尽一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每次去喝水,他尽量排在最后,虽然水更浑了,但至少争夺的人少了,他可以小心翼翼地撇开表面漂浮的明显杂质,舀取稍微下层一点的水——虽然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 吃完东西,他会尽量找点干的土坷垃,使劲搓搓手,试图磨掉一些污垢——尽管效果堪忧。 晚上睡觉,他拼命蜷缩,尽量离咳嗽最厉害的人远一点,哪怕只是几寸的距离——聊胜于无。 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观察哪些人的症状最重,尽可能地在自己劳作时,离他们远一些——一种自私却出于本能的规避。 这些举动,在汹涌的疫情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夯土时,好几次差点砸到自己的脚。监工的鞭子这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了片刻。 “癸七四!想死就直说!莫连累旁人!”监工恶狠狠地骂道。 萧然咬着牙,重新握紧石杵,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时代,无声无息,像一只蝼蚁? 不甘心。一股极其微弱的不甘心,在那被高烧和绝望几乎烧干的心底深处,挣扎着冒了一下头。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工地边缘。那里,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役夫、像是低级官吏模样的人,正用手帕捂着口鼻,指挥着一些役夫将大量的生石灰撒在污秽堆积的角落和排水沟附近。 生石灰……消毒? 对!石灰遇水生成碱性物质,可以杀菌!这是古代也能做到的、相对有效的消毒方法!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虽然无法改变饮用水和自身清洁的问题,但这至少说明,上层并非完全放任不管,他们也在用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方式试图控制疫情! 这一点点发现,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稻草,出现在了即将溺毙的他面前。 他更加留意观察。他发现,那些症状较轻、只是轻微咳嗽乏力的人,只要还能干活,监工一般不会将其列为“病鬼”拖走。只有那些持续高烧、昏迷不醒、或是咳血不止、明显失去劳动能力的,才会被无情地清理掉。 活下去的关键,在于必须让自己显得“还有用”,还能动弹,还能干活! 这个认知,冰冷而残酷,却给了他一个清晰的目标。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病痛,而是开始调动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去对抗它。 发热?那就用意志力强行压下那阵阵寒意和眩晕,努力让动作看起来不那么走形。 咳嗽?尽量忍住,实在忍不住就偏过头,压低声音,避免引起监工过多的注意。 无力?咬碎牙关,透支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把石杵举起来,落下下去。 他甚至模仿着老默的样子,在监工巡视过来时,努力挺直一下腰背,尽管这微不足道的动作都让他眼前发黑。 这是一场无声的、艰苦卓绝的战争。对手是看不见的病菌,是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是周围不断倒下的同伴带来的心理压力,还有监工那双冷漠审视的眼睛。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咳嗽,都怕引来杀身之祸。每一次发热带来的眩晕,都怕直接栽倒后就再也起不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或许是他的身体底子还算年轻,或许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卫生习惯”起了一丝作用,或许是他那股不想就这么窝囊死去的强烈意志力起了关键作用,又或许,仅仅是运气。 他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到咳血昏迷的地步。在高烧和剧烈咳嗽反复折磨了他几天后,体温开始慢慢下降,咳嗽的频率虽然依旧,但胸口的闷堵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依旧虚弱不堪,但那股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的重病潮水,正在极其缓慢地退去。 当他终于不再感到那令人恐惧的持续高热时,他几乎虚脱。但他活下来了。 他撑着一根木棍,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焚化坑依旧未曾间断的黑烟,看着身边又空出来的几个位置,看着那些依旧在病痛中挣扎、眼神灰败的同伴。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深深的悲凉,席卷了他。 他活下来了。但更多的人,却像被秋风扫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滚滚黑烟之中。 生死之间,原来只有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线之隔。而这一线,往往不由知识和意志决定,更多的是……运气。 他抬起头,望向那依旧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天空,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那依旧污浊不堪的空气。 活着,真好。 但也,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