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着的红枫树

第二章 风中的落叶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檐的声音像某种怪异的计时器。荒川数到第十七下时,伶仃终于打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公寓门。她眼睛下方的青影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更加明显,白色衣领上沾着一滴褐色的药渍。   “父亲刚睡下。“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围裙上不安地绞动。   荒川站在门口,不确定自己为何会来。昨天枫树下分别后,他整夜梦见伶仃转身离去的背影,醒来时枕头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中午接到她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能不能...来看看父亲?他说想见见你。“   公寓比想象中更狭小,走廊墙壁上霉斑蔓延成奇异的地图形状。伶仃引他穿过堆满书籍的客厅——那些书大多陈旧,书脊破损,有几本用橡皮筋捆着防止散页。空气中弥漫着中药苦涩的气味,混合着纸张霉变的味道。   最里间的门虚掩着。伶仃轻轻推开,荒川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半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手稿。房间唯一的窗户被书架挡住大半,光线像被过滤过似的黯淡。男人抬起头时,荒川惊愕地发现他的眼睛与伶仃一模一样——大而黑,只是更深邃,像是两口干涸的井。   “程蹇。“男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迹,手腕骨节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床头柜上摆着五六个药瓶,其中一个倒着,白色药片散落在斑驳的木面上。伶仃快步走过去扶正瓶子,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听说你是个画家。“程蹇的声音沙哑,不时被咳嗽打断。他拿起床头的手帕捂嘴,荒川看见上面有暗红的血迹。   “不算什么画家,只是...画些东西。“   程蹇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伶仃说你画的山会呼吸。我年轻时也听过类似的话——'你写的文字有脉搏'。“他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四周,“看看这脉搏把我带到了哪里。“   书架上摆着一排褪色的笔记本,荒川注意到最边上那本封面印着“程蹇小说集“的字样,书脊几乎没有任何翻阅的痕迹。   “爸爸...“伶仃端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程蹇推开碗:“先放着。“他转向荒川,眼睛突然亮得吓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因为我女儿看你的眼神,和她母亲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伶仃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女人跟了个卖保险的,“程蹇继续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现在住在带游泳池的别墅里。“他突然抓住荒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艺术是诅咒,年轻人。它会吸干你的血,再让你眼睁睁看着爱的人因你受苦。“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伶仃冲上前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熟练地拍打他的背部。当程蹇终于平静下来,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里的火光熄灭了。   “带他走吧,“他对伶仃说,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累了。“   伶仃送荒川到门口时,两人都沉默着。最后她轻声说:“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特别不好的日子。“   “他说的...关于诅咒...“   “别在意。“伶仃迅速打断他,但荒川看见她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到发白。走廊尽头传来其他住户的电视声,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刺破凝重的空气。   荒川突然抓住伶仃的手:“跟我去画室。现在。“   ⋯⋯他们冒雨跑上山路,伶仃的布鞋很快被浸透,但她没有抱怨。画室里,荒川翻出一叠旧素描——全是云雾山不同时刻的速写。他一张张铺在地上,直到整个地板被纸覆盖。   “看,“他跪在纸堆中说,“这些才是我。不是望野买的那些精致作品,是这些...这些没人要的涂鸦。“   伶仃慢慢蹲下,手指轻触一张黎明时分的速写。画中的山峦笼罩在蓝灰色雾气里,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溶解在空气中。   “它们很美。“她说。   “美有什么用?“荒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刻,“能付你的药费吗?能让你父亲住进有阳光的房间吗?“   伶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荒川立刻后悔了,但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望野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卞总要我画肖像,报酬够付半年房租。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居然在考虑接受。“   “那就接受。“伶仃平静地说。   荒川愣住了。   “艺术没有高低,“她继续道,声音轻但坚定,“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点,代价是一切。你画卞总的肖像和画山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在捕捉某种真实吗?“   雨声填满了沉默。荒川看着伶仃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伸手拨开那缕湿发,指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   “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他说。   伶仃微笑,那笑容像是穿过乌云的阳光:“不,我只是...更习惯妥协。“   他们一起整理了画室,荒川找出最满意的几幅作品准备卖给望野。傍晚雨停时,伶仃必须回去照顾父亲。荒川送她到山脚,分别时她突然踮脚吻了他的嘴角,比枫树下那次更确定。   “明天枫树见?“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荒川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回画室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望野。   “老同学,明天有空吗?勤勤想请你去新开的画廊看看,据说有不错的俄罗斯巡回画派作品。“   荒川想拒绝,但望野紧接着说:“她真的很欣赏你的才华,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卞勤勤模糊的声音,然后是望野的笑:“她说要给你个惊喜。“   挂断电话后,荒川站在画室中央,感到自己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十字路口。他打开抽屉,望野上次给的支票还在那里,边缘已经因为反复拿取而有些磨损。旁边是卞勤勤那张写着“你的画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纸条。   第二天早晨,荒川在“蜜语“没见到伶仃。老板说她请了假陪父亲去医院。荒川买了两人份的面包,决定下午带去医院。十点整,望野的奔驰准时出现在画室门口。   卞勤勤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复古的髻,耳垂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她一进门就径直走向荒川最新完成的一幅山景,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处,仿佛不敢触碰。   “太棒了,“她轻声说,“这种灰色...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望野拍拍荒川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勤勤可是你的头号粉丝。“   画廊之行比荒川预期的有趣。卞勤勤对艺术的了解出乎意料地深入,她能准确指出某幅风景画中光线处理的精妙之处,甚至对几位冷门画家的风格如数家珍。望野很快被一个商业伙伴的电话叫走,留下荒川和卞勤勤继续参观。   “你不必假装感兴趣,“荒川说,“我知道这些安排都是为了什么。肖像画我会画的。“   卞勤勤停在了一幅阴暗的油画前——画中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破旧的房间里。“你看,“她指着画说,“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吗?华丽客厅里的肖像画只是表象。“   荒川惊讶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是什么?“卞勤勤突然转向他,珍珠耳环剧烈晃动,“一个只会买奢侈品的富家女?“她压低声音,“我父亲发家前,我们住在比程伶仃家还小的房子里。“   荒川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伶仃的姓?“   卞勤勤微笑,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我调查过。别生气,只是...好奇。“她将信封塞进荒川手中,“这是肖像画的定金,三倍市场价。我父亲生日前一周要完成。“   信封沉甸甸的。荒川没有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不只有钱。   “望野不知道这个数目,“卞勤勤靠近一步,香水味突然浓得令人窒息,“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她离开时“不小心“落下一只珍珠耳环。荒川捡起来,金属部分还带着她耳垂的温度。他本该追上去归还,却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口袋。   下午的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荒川找到伶仃时,她正坐在CT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见到他,她疲惫的眼睛亮了一下。   “医生说肺部感染加重了,“她接过面包,小声说,“需要换更贵的抗生素。“   缴费单上的数字让荒川胃部紧缩。他想起口袋里的信封,但某种直觉阻止他在此时拿出来。   程蹇被推出来时比昨天更加憔悴,看到荒川只是微微点头。护士说要留院观察三天,伶仃咬着下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皱了一张缴费单。   送他们到病房后,荒川借口买水,偷偷去收费处付了部分医药费。回来时,他听见病房里程蹇激动的声音:   “你又去求那个张主任了是不是?我说过宁愿死也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张主任,“伶仃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自己的积蓄...“   “积蓄?你那点工资哪来的积蓄?“程蹇的咳嗽打断了质问,“是不是...那个画家?“   荒川没有听下去。他轻轻将剩下的钱塞进伶仃放在走廊长椅上的包里,悄悄离开了。   黄昏时分,他独自来到古枫下。雨后的树干闪着湿润的光泽,地上散落着被风雨打落的叶子。荒川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掏出卞勤勤给的耳环。珍珠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原来你在这儿。“   伶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眼睛红肿,但已经平静下来。看到荒川手中的耳环,她愣了一下。   “这是...“   “一个客户的,今天落在我这儿了。“荒川迅速收起耳环,“你父亲怎么样?“   “睡了。“伶仃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正是程蹇咳血用的那块,只是洗得发白。“他让我给你这个。说是...信物。“   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程“字,墨迹已经渗入纤维,洗不掉了。荒川感到喉咙发紧。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从内袋掏出最珍视的那支钢笔——美术学院毕业时老师送的礼物。笔身上刻着“给永不妥协的艺术家“。   伶仃接过笔,眼泪突然涌出来:“我害怕...害怕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把一生献给艺术,到头来只剩下满抽屉的退稿信和一身的病。“   荒川将她拉入怀中,她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枫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慰。   “不会的,“他撒谎道,“你比他坚强。“   他们约好第二天再见面,伶仃必须回医院陪床。荒川送她到公交站,回画室的路上,发现望野的车停在门口。   “正找你呢,“望野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勤勤说耳环丢了一只,非让我送来配对的这只。“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她说你知道什么意思。“   礼盒里是另一只珍珠耳环,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支票——数额足够付清伶仃父亲所有的医疗费。支票背面用香水笔写着一行字:“周日下午三点,云顶酒店1602。单独谈谈肖像画的细节。“   荒川站在画室中央,感到房间在旋转。他打开抽屉,将耳环和支票与之前的东西放在一起。镜子里,他的脸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倔强的艺术家,一半是即将出卖什么的陌生人。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染红了云雾山的轮廓,像是一幅正在燃烧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