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着的红枫树

第一章 雏鸟咏叹调

  雨水顺着土墙的裂缝渗进来,在斑驳的墙面上蜿蜒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荒川用拇指抹去画布上的一滴水珠,那水珠已经晕开了刚上的钴蓝色,像是一滴眼泪在天空的位置溃散开来。他放下调色板,点燃今晚的第七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沉重地上升,与霉味、松节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悠然南山“——门楣上他自己题写的匾额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讽刺。三个月没有卖出一幅画了,房东昨天又来催过房租。荒川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云雾山在夜雨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墨迹。   电话铃声突然刺破雨声。荒川知道是谁——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望野都会打来电话。   “老同学,最近画了什么新作?“望野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经过精心修饰的热情。   “没什么,都是些习作。“荒川盯着墙角那堆覆满灰尘的画框。   “别这么说,你的才华我是知道的。这样,周末我和勤勤过来看看,正好客厅需要换幅画。“   荒川能想象电话那头望野的表情——微微扬起的下巴,眼角因为自满而出现的细纹。五年前从美术学院毕业时,望野的画技连中等都算不上,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买家。   “不必特意过来,我送几幅到城里给你选。“荒川说。   “那怎么行!勤勤一直说想去你的画室看看,说那里'有真正的艺术气息'。“望野的笑声刺耳,“对了,卞总下个月生日,你要是能画幅肖像...“   挂断电话后,荒川在画室中央站了很久。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小水洼。他想起毕业那天,望野拍着他的肩膀说:“荒川,你是个天才,但天才总是饿死的多。“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望野或许比他自己更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第二天清晨,荒川穿上跑鞋,沿着山脚的小路奔跑。这是他每日的仪式,用肉体的痛苦驱散精神的苦闷。雾气在山间流动,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跑到第三公里时,他的胃开始抗议——昨天的晚餐是一包方便面和半瓶米酒。   山脚转弯处新开了一家名为“蜜语“的蛋糕店。荒川从未进去过,他对甜食没有兴趣,但今天橱窗里一个低头擦拭玻璃的女孩吸引了他的目光。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黑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边。当她转身取抹布时,荒川看见她的侧脸——不是那种流行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近乎古老的、含蓄的线条,让人想起宋画里的仕女。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店门。   “请问需要什么?“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什么。   荒川突然局促起来,他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头发蓬乱。“随便...一个面包就好。“   女孩取了一个牛角包放在托盘里。“现烤的,要加热吗?“   “好。“荒川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等待加热的几十秒里,店内只有烤箱运作的嗡嗡声。荒川假装浏览橱窗,实则通过玻璃的反光观察女孩。她站在收银台后,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性地让自己占据更小的空间。   “您的面包。“她将纸袋递过来时,荒川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墨迹——是写字时不小心蹭上的。   “你画画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父亲,他写字时会弄得到处都是。“   荒川付了钱,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吃面包。透过玻璃,他看见女孩重新开始擦拭橱窗,动作轻柔而有节奏。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影与雾气中的山峦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荒川摸出口袋里的速写本,飞快地勾勒起来。   接下来的两周,荒川每天跑步后都会去“蜜语“买一个面包。他知道了女孩叫伶仃,22岁,在这家店打工已经半年。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角落观察她——她擦桌子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给咖啡拉花时专注的神情,还有偶尔望向窗外时那种遥远的目光。   第五次去时,店里只有伶仃一人。   “今天老板去进货了。“她主动说道,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荒川要了一杯咖啡,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伶仃在操作台后忙碌,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送的,“她声音很轻,“我看你每次都只买最便宜的面包。“   荒川感到一阵热流涌上脸颊。他翻开速写本,推到她面前:“这是你。“   纸上是伶仃侧影的素描,背景是云雾山的轮廓,她的发丝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   伶仃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画得真好...我父亲以前也画得这么好。“   “他现在不画了?“   “病了,“伶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肺不好,需要长期吃药。“   荒川想起自己画室角落里那堆卖不出去的画。他突然说:“我可以教你画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伶仃抬起头,荒川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她的眼睛——大而黑,深处藏着某种倔强的东西,与她那温顺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   “我没钱付学费。“她直白地说。   “不需要钱,“荒川听见自己说,“你可以用蛋糕抵。“   伶仃笑了,那笑容像是阳光突然照进阴暗的房间。荒川的心脏奇怪地紧缩了一下。   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伶仃下班后去荒川的画室。荒川一整天都在打扫那间凌乱的屋子,把未完成的画藏起来,甚至买了一束野花插在窗边的瓶子里。当门铃响起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伶仃穿着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比工作时看起来更加年轻。她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画室,目光在那块“悠然南山“的匾额上停留了很久。   “很有意境的名字。“她说。   荒川给她看自己的作品——大多是云雾山不同季节、不同光线的写生。伶仃看得很认真,偶尔用手指虚描画中的线条。   “你画的山...像是在呼吸。“她最后这样评价。   荒川感到一种奇异的激动,像是有人终于听懂了他一直无人理解的语言。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教伶仃最基本的素描技法。她的进步快得惊人,手腕灵活,对线条的把握有种天生的敏感。   “你父亲是画家吗?“荒川问。   伶仃摇头:“他是作家,或者说...他想成为作家。“她放下铅笔,“写了二十年,只出版过一本销量惨淡的小说集。现在靠给报纸写专栏勉强维持生计。“   荒川想起自己堆在角落的画作,突然理解了伶仃眼中那种忧郁的来源。他们是一样的,被理想诅咒的人。   “我该回去了,“伶仃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父亲需要吃药了。“   荒川送她到山脚的公交站。黄昏的光线给伶仃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坚持理想是一种自私。“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荒川的心脏。他看着公交车带走伶仃,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暮色完全降临。   周末,望野和卞勤勤如约而至。望野的奔驰轿车在画室前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穿着定制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每一步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自信。卞勤勤则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从发型到指甲都无可挑剔,香水味在进门的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画室。   “老同学,你这地方还是这么...原生态。“望野环顾四周,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   卞勤勤却径直走向荒川最新的作品——一幅云雾山晨雾的油画。“这幅真好,“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雾气像是活的,在画布上流动。“   荒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卞勤勤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那里面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勤勤学艺术的,“望野搂住妻子的腰,“虽然只是业余爱好。“   他们买了三幅画,价格是荒川预期的两倍。望野签支票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让荒川胃部抽搐,但他还是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房租已经拖欠两个月了。   “下个月卞总生日宴,“临走时望野说,“你一定要来,很多潜在客户。“   卞勤勤落在后面,趁望野去开车时迅速塞给荒川一张纸条。上车后,她透过车窗看他,那种眼神让荒川想起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的画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真实。“   荒川把纸条揉成一团,却又在最后一刻展平,塞进了抽屉深处。窗外,望野的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灰尘。荒川突然很想见伶仃,想看她那双能理解痛苦的眼睛。   他抓起外套向山下跑去,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蛋糕店已经打烊,透过玻璃门,荒川看见伶仃正在清点当日的收入。她抬头看见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荒川隔着玻璃比划了一个“出来“的手势。伶仃犹豫了一下,最终锁好收银机走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荒川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拉起伶仃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沿着山间小路向上攀登,伶仃的平底鞋不太适合徒步,但她没有抱怨。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平台,一棵古老的枫树伫立在那里,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   “这是...“   “我的秘密基地,“荒川喘着气说,“当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就来这里。“   枫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虚幻的星河。伶仃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的星光。   “我懂,“她轻声说,“父亲发病时,我会跑到楼顶天台去。“   他们并肩坐在枫树凸起的树根上,分享着荒川带来的面包和伶仃偷偷从店里拿的蛋糕。伶仃谈起她的父亲——一个固执的老文青,宁愿挨饿也不愿写媚俗的文字;荒川则说起美术学院的日子,他和望野曾经如何在深夜的宿舍里争论艺术的真谛。   “现在他开奔驰,我欠房租。“荒川苦笑道。   伶仃突然转向他:“但你画出了会呼吸的山,他呢?他创造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闪电一样击中荒川。他转向伶仃,发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某种强烈的情感在他胸腔里膨胀,他缓缓倾身向前...   一片枫叶飘落在他们之间。伶仃轻轻拾起叶子,指尖微微发抖。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父亲该吃药了。“   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在山下公交站分别时,伶仃突然踮起脚尖,快速吻了一下荒川的脸颊,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逃进了店里。   荒川摸着被吻过的地方,那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发热。他转身向山上走去,口袋里的支票突然变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