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未褪尽,晨光刚漫过王府飞檐时,楚昭然已在书房铺开了三幅卷轴。 林小棠裹着狐裘推门进来时,正见他指尖点在周国公府的舆图上,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新磨的光泽:“暗卫营挑了七个人,都是跟着我从北境杀出来的,身法和嘴都紧。“ “七人?“林小棠在他身侧站定,望着舆图上用朱砂标红的三个世家宅邸,“周、陈、还有西平侯...预知里他们碰了头,必然有联结点。“她顿了顿,想起昨夜预知里那枚“同“字玉牌,“或许是信物,或许是密约。“ 楚昭然抬眼,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她因预知头痛,几乎没合眼。 他伸手将她拉到软榻上坐下,又递过一盏温着的参茶:“所以才派七人,分三路,两人探周府,两人探陈相府,剩下三人盯西平侯。“他屈指叩了叩案上的铜铃,“暗卫统领半个时辰前已带着人出发,走的是西角门,穿的是城南布庄的伙计衣裳。“ 林小棠捧着茶盏,指节被热度焐得发红:“昭然,刘师爷最是多疑。“她想起前次对付赵铭时,那老匹夫光是查账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三个细作,“咱们的人...会不会太显眼?“ “所以选了惯会装哑巴的。“楚昭然在她身边坐下,大掌覆住她捧茶的手,“北境回来的暗卫,扮起市井人比真的还像。“他话音未落,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檐角铜铃叮铃作响。 “王爷,暗卫丁三求见。“ 林小棠心头一跳——暗卫营规矩,非紧急不报,能让丁三亲自来的,必然出了岔子。 楚昭然已经起身,玄色锦袍带起一阵风。 丁三单膝跪在门槛外,额角渗着细汗:“周府外的暗桩被拔了。“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青铜蝉,“这是王五的信物,在周府后巷的垃圾堆里找到的。“ 林小棠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 青铜蝉是暗卫营的标记,若不是出了事,王五断不会把信物丢在外头。 楚昭然的拇指摩挲着那半枚蝉纹,眼尾的红痣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三刻。“丁三喉结动了动,“王五最后传信说周府后门有辆带青竹纹的马车进去,他想跟进去看看...再没消息。“ 林小棠突然想起预知里周国公书房的布局——那书房临着后巷,窗下有株老桂树。 若王五跟着马车走,必然要经过桂树底下,而桂树旁...她猛地抬头:“桂树旁有个狗洞!“ 楚昭然的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预知里的周府书房。“林小棠抓住他的手腕,“书房窗下有株老桂树,树旁有个半人高的狗洞,是给周老夫人养的獒犬留的。“她语速加快,“刘师爷最会利用这些边角,若王五想翻窗,必然要经过狗洞,那里...可能有陷阱!“ 楚昭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转身抓起案上的玄铁剑,剑鞘撞在紫檀木上发出闷响:“丁三,带二十个影卫,从周府西侧围墙进。“他又回头看向林小棠,目光软了软,“你留在府里——“ “不行。“林小棠已经扯下狐裘,露出里头月白中衣,“我乔装成卖花娘子,周府后门每日卯时会收鲜花,我混进去。“她从妆匣里摸出盒螺子黛,快速在眉尾扫了两下,“刘师爷见过我,但没见过我扮村姑的模样。“ 楚昭然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骨头:“太险。“ “更险的是王五他们还活着。“林小棠捧住他的脸,指尖蹭过他眼下的青痕,“昭然,我能预知,但更要能救他们。“ 楚昭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决断:“影卫阿九跟着你,扮成挑花担的。“他解下腰间的墨玉扳指套在她腕上,“若有异动,捏碎它。“ 卯时二刻,周府后门准时开了条缝。 林小棠提着竹篮,篮里的芍药开得正艳,阿九挑着另一担,扁担压得咯吱响:“大娘,您家夫人昨儿要的红芍药,可给您挑最鲜的。“ 门里探出个圆脸蛋的小丫鬟,扫了眼竹篮,又盯着阿九肩上的担子:“王婶子呢?“ “王婶子昨儿摔了腿。“林小棠忙赔笑,从篮里挑了支最大的芍药塞过去,“我是她侄女,您瞧这花,瓣子上还挂着露呢。“ 小丫鬟捏着芍药嗅了嗅,脸色缓和了些:“进来吧,可别碰着门槛。“ 门轴吱呀一声,林小棠跟着往里走,眼角余光瞥见影壁后闪过一道灰衣——是刘师爷的贴身书童。 她心跳漏了一拍,却仍是垂着头,让碎发遮住半张脸。 周府的后巷比预知里更逼仄,青石板缝里结着冰碴。 林小棠跟着丫鬟拐过两道月洞门,忽闻前头传来犬吠。 她抬头,正见那株老桂树,树下的狗洞半掩着,里头黑洞洞的,像张择人而噬的嘴。 “姑娘发什么呆?“丫鬟回头唤她,“夫人在暖阁等花呢。“ 林小棠应了声,余光却瞥见桂树的枝桠动了动——是阿九的暗号。 她手指悄悄摸向腕上的扳指,突然有滚烫的液体溅在脚背上。 林小棠猛地抬头,正见狗洞里滚出半块带血的碎布——是王五常系的靛青腰带。 她喉头发紧,却仍笑着对丫鬟说:“姐姐,我想去茅房,您行行好指个路?“ 丫鬟皱了皱眉:“后院东角有茅房,快去快回。“ 林小棠刚转过桂树,就被阿九拉进了假山后。 阿九的剑已经出鞘,剑刃上沾着新鲜的血:“周府护院在狗洞设了网,王五他们被缠住了,刘师爷带着人往这边来!“ 林小棠心跳如擂鼓。 她望着假山后的柴房,突然抄起墙角的油葫芦:“去柴房点把火!“她将油葫芦塞给阿九,“刘师爷最惜命,火起了他必定去救火,咱们趁机救人。“ 阿九林小棠则抓起块碎砖,用力砸向桂树旁的瓷花盆。“哗啦“一声,花盆碎成几片,泥土溅了满地。 “什么人?“ 护院的吆喝声从月洞门传来。 林小棠忙蹲下身,假装捡花:“对不住对不住,我手滑......“ “啪!“ 柴房方向腾起浓烟,火星子窜上了屋檐。 林小棠听见前院传来尖叫:“救火啊! 柴房走水了!“ 刘师爷的声音混在乱嚷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先救账房! 把井里的水抬过来!“ 林小棠趁机钻进狗洞,腐臭的湿气扑面而来。 她摸出火折子晃亮,只见洞里横着张铁网,王五被缠在网里,左肩插着支弩箭,血把网绳都浸透了:“姑娘...快走...刘师爷设了连环弩...“ “闭嘴。“林小棠解下腰间的银簪,三两下挑开网扣,“阿九! 拉人!“ 阿九从洞外探进手,将王五拖了出去。 林小棠刚要退,余光瞥见洞壁上有道划痕——是暗卫的标记,指向西北方。 她心下一动,正要细看,外头传来刘师爷的冷喝:“谁让你们放卖花的进来的?“ 林小棠忙吹灭火折子,猫着腰钻出狗洞。 此时柴房的火已被浇灭,刘师爷站在焦黑的屋檐下,目光像两把刀,扫过她的脸:“你是哪家的?“ “回...回师爷的话,我是王婶子的侄女。“林小棠缩着脖子,把竹篮里的花往前送了送,“您瞧这芍药,可鲜了......“ 刘师爷盯着她腕上的墨玉扳指,突然眯起眼:“这扳指...倒像是北境的样式。“ 林小棠心头一紧,却笑着摸了摸扳指:“是我男人在码头当脚夫,捡的旧物。“她故意扯高嗓门,“师爷要是喜欢,我让他再去捡......“ “够了。“刘师爷挥了挥手,“把花留下,人打发走。“他转身时,袖中露出半枚“同“字玉牌,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林小棠攥紧竹篮,跟着阿九往外走。 经过影壁时,她瞥见东厢的一扇旧书房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承文“两个褪色的字——这书房在预知里从未出现过。 “姑娘,走了。“阿九低声催促。 林小棠最后看了眼那扇门,跟着他跨出周府后门。 巷口的雪已经化了,水洼里映着她泛白的脸。 远处传来暗卫的暗号,楚昭然的玄色披风在街角一闪,像团压着风暴的云。 “人都救出来了。“林小棠扑进他怀里,闻见熟悉的沉水香,“王五中了箭,但没伤到要害。“ 楚昭然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刘师爷可曾怀疑?“ “他问了扳指。“林小棠抬头,“但我说是捡的旧物。“她顿了顿,想起那扇旧书房的门,“昭然,周府东厢有间承文书房,预知里没提到......“ 楚昭然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间的碎花瓣:“今夜,我陪你去探。“ 风卷着残雪掠过街角,林小棠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更漏声——这一次,风暴或许就藏在那扇旧书房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