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时,正是一更天。 她靠在廊柱后闭着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第三次预知的碎片像利刃扎进脑海——玄色劲装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刀光映着苏婉晴脖颈间的珍珠,那串她今早刚夸过“衬得人如月光“的东珠,此刻正溅着血珠子。 “咳......“她捂住嘴闷哼,眼前一片模糊的黑。 预知结束后的失明来得又急又猛,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沾湿了绣着并蒂莲的里衣。 “小棠!“楚昭然的声音带着风扑过来,大氅裹着她转了个身,避开穿堂风。 他的掌心覆在她眼上,温度透过丝帕渗进来:“又用了预知?“ 林小棠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赵鸿儒请了漠北的死士。“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他们要在子时三刻动手,先杀苏婉晴,再屠了来赴宴的其他世家当震慑——“ 楚昭然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抖,像寒风里的枯叶,可说出的话却比北境的冰棱还利:“那些生面孔的护卫,根本不是赵府的人。 他们身上有马贼的腥气,我刚才......“她顿了顿,“刚才用预知时闻见的。“ 楚昭然突然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像闷雷:“你早该说。“ “我不确定。“林小棠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前两次预知只看见血,第三次才看清玄色劲装的暗纹——是漠北狼头。 赵鸿儒上月送的三车盐,根本不是给边民,是给马贼换死士的。“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楚昭然的手指缓缓抚过她后颈——那里还留着方才被冷汗浸透的凉意。 他突然低头咬住她耳垂,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狠劲:“再敢瞒着本王用预知,就把你锁在寝殿里抄《女戒》。“ 林小棠被他咬得缩脖子,却笑出声来:“王爷舍得?“她伸手勾住他脖颈,失明的眼睛在黑暗里弯成月牙,“再说了,我要是被锁着,谁给你递赵鸿儒私藏军粮账册的消息? 苏婉晴的陪嫁庄子里,可藏着半车账本呢。“ 楚昭然的喉结动了动。 他松开她,转身时大氅扫起一阵风,将廊角的雪扑簌簌吹落。 暗卫首领的令牌在他腰间撞出轻响,他回头看她,眼尾发红:“去偏厅等本王。“ “不。“林小棠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口,“我要跟着。“她的盲眼转向他的方向,“那些死士在院外布了陷阱,我预知到东墙根第三块砖下有绊马索,西厢房的瓦上伏着弓箭手——“ “小棠。“楚昭然截断她的话,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声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快得像擂鼓:“本王的暗卫能护你。“他低头吻她发顶,“但赵鸿儒的老巢,得本王亲自端。“ 林小棠忽然笑了。 她踮脚吻他唇角,带着点甜腻的威胁:“若是受了伤,我就把你药罐里的参汤换成黄连。“ 楚昭然的眼睛亮了亮。 他打了个呼哨,暗处立刻窜出五道黑影。 为首的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像淬了冰:“主子。“ “清欢,带林姑娘去偏厅。“楚昭然将林小棠塞进清欢怀里,“她让你往东你别往西,她让你躲树后你就趴雪堆里——“ “王爷。“林小棠打断他,盲眼弯成狡黠的弧度,“我可听见苏婉晴的丫鬟往这边来了。“ 清欢立刻背起她往偏厅跑。 林小棠贴在清欢背上,听着身后楚昭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她摸出袖中玉珏,碎片上的血渍已经干透,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今早苏婉晴推她时撞碎的,当时她故意让碎片扎进掌心,就是要让血渗进玉珏里。 “停。“她突然说。清欢立刻顿住脚步。 林小棠侧耳听了听:“左边第三棵梅树后,有脚步声。“她的手指在清欢肩头点了两下,“绕到东边月洞门。“ 清欢依言转弯。 果然,刚绕过梅树,就见两个提着灯笼的丫鬟从他们方才站的位置经过,嘴里碎碎念着:“赵夫人说苏侧妃的珊瑚树断了,要咱们把碎渣子全扫干净,可别让王爷看出......“ 林小棠的盲眼在黑暗里眯起。 她摸出怀里的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给清欢:“给暗卫们含着,漠北死士的刀上喂了蒙汗药。“ 清欢的身体一震。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这姑娘的脸苍白得像雪,可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 他突然单膝跪地:“林姑娘大恩,清欢没齿难忘。“ “起来。“林小棠拍他后背,“快些,王爷该等急了。“ 楚昭然的乌鞘剑划破夜色时,赵府的更夫刚敲过三更。 他站在赵府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暗卫们像夜枭般掠过屋檐。 刀兵相交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府护卫的惨叫混着雪粒炸响——这些养尊处优的家奴,如何敌得过北境杀出来的暗卫? “王爷!“有暗卫押着个浑身是血的死士过来,“这是漠北'狼吻'的人,说赵鸿儒许了他们五千两黄金,要屠了苏婉晴满门。“ 楚昭然的剑指向演武场中央。 那里,赵鸿儒正缩在汉白玉栏杆后,官服被划破几道口子,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 苏婉晴倒在他脚边,金钗歪在鬓边,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脸此刻扭曲得像鬼:“赵大人好手段! 我父亲送你苏府的田契时,可没说要拿我当诱饵!“ 李墨轩扶着柱子站起来,腰间的玉牌碎了一半。 他盯着楚昭然,声音发颤:“王爷这是要......“ “要清君侧。“楚昭然的剑指天,雪落在剑刃上立刻凝成冰珠,“赵鸿儒私通马贼,苏婉晴勾结外臣,李墨轩篡改军粮账册——“他扫过众人煞白的脸,“本王今日,替陛下收了你们。“ 赵鸿儒突然扑过来,抓住楚昭然的靴角:“王爷!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都是苏婉晴那贱人......“ “住口!“苏婉晴尖叫着扑过去,指甲抓向赵鸿儒的脸,“你私藏的账册还在祠堂暗格里! 我早让人抄了副本!“ 楚昭然的瞳孔微缩。 他看向隐在廊下的清欢,清欢微微点头——林小棠的预知,到底是准的。 暗卫们一拥而上,将几人捆了个结实。 楚昭然收剑入鞘,正欲开口,忽觉后颈一凉。 他猛地转身。 月光被云遮住大半,演武场中央的积雪泛着青灰。 阴影里站着个人,穿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袍,头上扣着顶破斗笠,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楚昭然的手按上剑柄。 他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像座立在雪地里的坟。 “什么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动了动。 斗笠下飘出句话,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板:“楚王爷,这趟浑水,你还是别趟的好。“ 云忽然散了。 月光重新洒在雪地上,照出那人脚边——不知何时,竟落了满地的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