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楚昭然的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 赵府后巷的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炭篓,她翻身下马时,衣摆扫过结霜的草叶,凉意顺着脚踝直窜进骨头里。 “阿竹留在马车上。“楚昭然按住她欲掀门帘的手,指腹擦过她掌心被香头烫出的红痕,“我先去探。“他话音未落,人已如夜枭般跃上墙头,青瓦在脚下只轻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林小棠攥紧袖中玉珏碎片,耳尖微动——墙内传来瓷器碎裂声,混着丫鬟的抽噎:“少夫人,这妆匣是老夫人当年陪嫁,您...您别砸了!“ “滚!“苏婉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针,“把东次间那只檀木盒拿来,就是压在《女诫》底下的那只。“ 林小棠心跳漏了一拍。 前日暗卫说的锦盒,该是这只了。 她贴着墙根挪到窗下,透过糊着棉纸的窗缝,正看见苏婉晴跪坐在拔步床前,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 她面前的檀木盒已被打开,九凤玉佩躺在红绸上,与林小棠手中的碎片严丝合缝——那半块玉珏,原是从这玉佩上崩裂下来的。 “少夫人,顾家三夫人的帖子。“丫鬟掀帘进来,帕子上搁着枚烫金请柬,“说是下月初八,在清乐楼设赏花宴,京中各房当家主母都请了。“ 苏婉晴指尖抚过玉佩上的凤纹,眼尾微挑:“清乐楼? 那不是赵相爷每年春祭前与各世家议事的地方?“她突然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碎冰,“去回了顾三夫人,就说我必定到。“ 墙外传来看更人的梆子声,林小棠刚要退开,腰间一紧,已被楚昭然捞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雪水浸过的冷铁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暗卫截了苏婉晴的信鸽,她约了顾、李、吏部三家的家主夫人,初九辰时在清乐楼后堂议事。“ 林小棠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将眼底的冷硬削出几分软意:“她要借赏花宴做局。 赵鸿儒这些年压着各世家太狠,顾家的船运被截过三次,李侍郎的长子至今卡在五品上不去——这些旧怨,够她点把火了。“ 楚昭然拇指摩挲她后颈:“你想让他们先斗?“ “赵鸿儒的势力盘根错节,硬撕不如让他们自己咬。“林小棠将玉珏碎片按在他掌心,“苏婉晴要当新的话事人,赵鸿儒怎会容她骑在头上? 等他们两败俱伤......“ “我替你收网。“楚昭然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但你得答应我,清乐楼那日,你半步都不许近。“ 林小棠刚要应,怀里的密报突然被风掀起一页——暗卫新送的消息上,李墨轩的名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那老匹夫最是机警,苏婉晴的动静,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果然,三日后的晌午,林小棠在药庐配膏方时,阿竹举着个泥封竹筒进来:“暗卫说,李大人今日未去吏部,在赵府偏厅待了整整两个时辰,茶盏都换了三轮。“ 林小棠捏着药杵的手顿住,朱砂粉撒在乳钵边缘,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展开竹筒里的密信,是暗卫摹下的李墨轩手书:“苏氏近日频繁会外客,九凤佩重现,恐有夺位之心。“ “昭然。“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李墨轩醒了。“ 楚昭然正在廊下擦剑,听见动静大步跨进来,玄色窄袖沾着未干的剑油。 他扫过密信,指节捏得剑柄发出轻响:“赵鸿儒养了李墨轩二十年,这老东西的话,他不会当耳旁风。“ 林小棠突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千金方》:“那咱们就再添把柴。“她提笔在信末添了句“清乐楼初九,各房当家人皆至“,吹了吹墨迹,“让人把这信塞进赵鸿儒的朝服里——他若还能沉住气,算我输。“ 初九那日,清乐楼外飘着细雪。 林小棠坐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蒙了白雾的窗纸,看苏婉晴的软轿率先停在门口。 她穿着月白撒花斗篷,下轿时扶着丫鬟的手,腕间金镯撞出细碎声响,倒比往日更显柔弱。 “少夫人今日气色真好。“顾三夫人迎上来,脸上的笑像抹了蜜,“老夫人昨儿还念叨,说您比大少奶奶更有当家主母的派头。“ 苏婉晴垂眸掩住眼底的得意:“顾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替鸿儒公管管内宅......“ 话音未落,赵鸿儒的八抬大轿碾着雪泥直闯进来。 他穿着玄色翟纹官服,腰间玉牌撞在轿杆上,发出闷响。 李墨轩跟在轿后,三角眼里闪着寒芒,正盯着苏婉晴腕间那抹金。 林小棠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楼下的雪越下越密,苏婉晴的斗篷落了层薄雪,像被撒了把盐。 她分明看见那女子的指尖在抖,却还在笑着迎上去:“公爹怎的来了? 清乐楼这茶,可配不上您的建州贡茶。“ 赵鸿儒站在阶前,雪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像开了朵白梅。 他盯着苏婉晴鬓边的九凤钗,突然冷笑:“好个配不上的茶——我倒要看看,你们今日要喝的,是庆功酒,还是断头酒。“ 李墨轩上前一步,袖中滑出卷黄绢:“苏夫人,这是鸿儒公让老奴查的账。 顾家的船运补贴少了三千两,李侍郎的例银迟了两月......您说这些,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扎进苏婉晴心口,“有人想借花献佛?“ 苏婉晴的脸瞬间煞白。 林小棠在楼上看得清楚,她鬓角的珍珠都在发颤,却还硬撑着扬起下巴:“公爹这是何意? 我不过是替您拢拢人心......“ “拢人心?“赵鸿儒突然甩袖,震得廊下灯笼摇晃,“你娘当年拿半块玉珏骗我,说能换个侧室。 如今你拿剩下的半块,倒想换个赵家家主?“他从怀里掏出个檀木盒,“你当我这些年真没查? 你娘早跟南楚细作勾连,这玉珏,根本是通敌的信物!“ 苏婉晴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她望着赵鸿儒手中的盒子,突然尖笑起来:“通敌? 那您当年纳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 您不就是图她手里的玉珏能换兵权?“她扯下鬓间九凤钗,“今日这楼里坐的,哪个没拿过我的好处? 您以为他们会帮您?“ 顾三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李侍郎继室的手死死攥着帕子。 林小棠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她们急促的呼吸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楚昭然的手覆在她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渗进来:“要动手了。“ 林小棠望着楼下剑拔弩张的人群,预知里那片血色突然漫上眼底。 她摸出袖中玉珏,碎片边缘割得掌心发疼——这一局,终是要见血了。 楼下传来瓷器碎裂声,苏婉晴的金镯砸在赵鸿儒脚边。 林小棠知道,那是她发难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