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手指在楚昭然胸口攥得发疼,锦缎被揉出皱痕。 回王府的马车里,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像有重锤在颅腔内反复敲打。 第四次预知后残留的黑暗仍笼罩着视线,她只能凭着触觉感知楚昭然的存在——他的手掌覆在她后颈,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她耳后薄汗,带着安抚的温度。 “到了。“楚昭然的声音在头顶低哑响起,马车停稳的震动让她晃了晃,立刻被他打横抱起来。 林小棠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铁与沉水香,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药铺气息——王府后苑的药圃该是又开了一茬薄荷。 “放我下来。“她推他胸口,“我又不是病得走不动。“话虽这么说,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下,楚昭然的手臂立刻收紧,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带进内室。 烛火亮起时,她眼前仍有残影浮动,顾家九凤玉佩的纹路在视网膜上灼烧,像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脑子。 “先喝药。“楚昭然端来青瓷碗,药汁的苦气刺得她皱起鼻子。 她知道这是他特意让厨房熬的安神汤,里面加了她新制的宁神散。 仰头饮尽时,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她盯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突然开口:“昭然,我今天预知到的,不止那个神秘人。“ 楚昭然正用帕子擦她嘴角的手顿住。 他垂眸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眉骨投下阴影,让那双平时冷硬的眼睛软了些:“我知道。“他说,“你在马车上攥我衣襟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倍。“ 林小棠一怔,突然笑了。 这个总把“冷漠“写在脸上的男人,连她细微的动作变化都能察觉。 她收敛笑意,伸手握住他擦药碗的手:“我看到顾家的九凤玉佩,在密林中与玄衣人碰头。 还有崔氏的双鲤纹、李氏的松鹤印......他们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铺了张网。“ 楚昭然的手指骤然收紧,帕子在他掌心拧成一团。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拇指重重按在她耳后穴位:“继续说。“ “他们在商量谋反。“林小棠感觉有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神秘人说'这天下不是北境王能护得住的',不是虚张声势。 顾家三个月前因私盐案被皇帝训斥,崔氏嫡女落选太子妃,李氏的商队上个月在北境被劫......这些旧怨,足够让他们抱团。“ 楚昭然的呼吸陡然粗重。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狼。“何时?“他问,“预知里有没有时间?“ “没有具体日子。“林小棠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但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 白影清剿的那个据点,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楚昭然突然抓起桌上的玄铁剑,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他转身时,剑穗上的红珊瑚珠子撞在她腕间,凉得刺骨:“现在进宫。“他说,“必须让陛下知道。“ “现在?“林小棠抬头看他,“子时三刻,宫门早关了。“ “我有北境王的腰牌。“楚昭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就算砸了宫门,也要见到陛下。“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却在触到她额头时软下来,“你忍一忍,到了宫里让太医院的人给你看。“ 宫门前的守卫见到楚昭然时,膝盖几乎要软下去。 北境王的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怀中女子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开宫门。“楚昭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守卫手忙脚乱去拔门闩时,他已经抱着林小棠大步往里走,靴跟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口。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动静抬头时,笔杆“啪“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好大一片。“昭然?“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小棠这是......“ “她没事。“楚昭然将林小棠放在软榻上,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臣有事要奏。“ 林小棠靠在软垫上,看着皇帝从震惊到凝重的表情变化。 当楚昭然说出“世家联盟谋反“时,皇帝握茶盏的手青筋暴起,茶盏“咔“地裂了条缝。“陈忠。“他低喝,“传李公公去请陈忠。“ 陈忠来得极快,鞋底擦过地砖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跟了皇帝二十年的老太监,此刻连行礼都省了,凑到皇帝耳边低语几句,又转向林小棠:“姑娘的预知......可还有其他线索?“ 林小棠摇头:“只看到家徽和密林碰头的影子。 但他们加快了动作——今日清剿的据点,应该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陈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那是皇帝赐的“忠“字佩。“老奴建议。“他说,“先派暗卫去江南、清河、陇右,查顾家商队、崔氏田庄、李氏银号的动静。 这些世家要起兵,必然要调粮调兵,钱银粮草的流动瞒不住。“ 楚昭然点头:“臣的暗卫可以配合。 影一的人熟悉北境,但江南那边......“ “老奴有个徒弟在苏州织造局当差。“陈忠眯起眼,“那孩子嘴严,能帮着探听。“ 皇帝突然拍案:“好。 陈忠随昭然和小棠去北境王府,你们三人共商对策。 朕今晚就下密旨,让各地刺史暗中配合。“他看向林小棠时,目光软了些,“小棠,你好好歇着,有需要尽管提。“ 同一时刻,城南赵府的密室里,烛火被风扑灭又重新点燃。 赵鸿儒盯着李墨轩递来的密报,银须在颔下抖了抖:“北境王半夜进宫?“ “是。“李墨轩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琴弦,“暗卫探到消息,林小棠也在。 那丫头有预知能力,怕是走漏了风声。“ 赵鸿儒的手指重重敲在檀木案上,震得案头的青铜鹤首炉嗡嗡作响。“原计划是三个月后。“他说,“现在得提前。“ “提前到中秋?“李墨轩捻着胡须,“但粮草还没全部运到......“ “等不了。“赵鸿儒抓起案上的密报撕成碎片,“北境王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再拖下去,我们的动静就要被抓个正着。“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泛着冷光,“去告诉顾家那老匹夫,让他把私盐案的账本准备好——若是皇帝敢动我们,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捅到台面上。“ 李墨轩躬身退下时,密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穿堂风卷着几片碎纸飘出来,其中一片落着“八月十五“的字迹,被风卷着掠过青石板,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棠不知道赵府密室里的对话。 她靠在王府软榻上,看着楚昭然和陈忠在地图前比划,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火光——像是火把,又像是兵器碰撞的冷光。 有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像闷在瓮里的雷:“来不及了......“ 她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楚昭然回头时,正好看见她发白的嘴唇,立刻走过来:“又头痛了?“ “没事。“林小棠摇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今夜的月是弦月,像把弯刀悬在天上。 她突然想起预知里那些世家玉佩的冷光,和这月光倒有几分相似——都是看着温柔,实则能割破血肉的东西。 陈忠的声音从地图前传来:“王爷,江南的路线......“ 楚昭然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 他低头替林小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眼角:“等这事了了,我们去西境看雪。“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看雪落在药圃里的样子?“ 林小棠笑了,可那片火光仍在她眼前晃动。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昭然,不管发生什么......“ “我在。“楚昭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一直都在。“ 窗外,更漏敲过三更。 林小棠望着他眼底的坚定,突然想起预知里最后那个画面——九凤玉佩的主人转过脸,眉目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没看清他的模样,却看清了他腰间另一件东西:半块玉珏,和今日碎在地上的那片,纹路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