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音无,我们这是在……热身?” 音无头顶三两片落叶,双手环抱乐器盒,被风牵着似的走走停停,每到一次岔路口都愣一次神。她没有回答清见的疑问,恐怕是忘了自己还带着个人。 事实上清见已经跟了好一会,看着她到处左顾右盼也没看出她在找什么。 话说回来今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图书室里座无虚席操场上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地要实现什么。在连风都被带得躁动的季节,只有他们纯粹地荒废着人生。 临走前,清见从佐仓那里得知音无是校吹奏部的成员。她说音无大概是希望有人能帮忙练习,现在清见既怀疑他能帮得上什么忙,更怀疑这货知不知道她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找吹奏的地方。”音无从你追我赶的田径部员身上收回视线,这才想起来回答似的。 “这个还要现找?你们平时是在哪练习的?” “没有平时的地方。” “那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不也可以?比如说刚才的教室。” “在那里没有想吹的心情。” “但你不是在那里说的想吹双簧管吗?” 音无眨眨眼睛,沉默了一会。 “想要,变得想吹双簧管。”她更正。 “真是拐弯抹角的愿望……那么,在哪里能有想吹的心情?” “不知道。” “我说……你上次是在哪里练习的啊?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食堂门口。” “还真有你的……那今天也去食堂不就行了?” “没有心情。” “好吧……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麻婆豆腐没有了。” “原来如此——”等等,为什么这段脑死亡对话里会突然混进来麻婆豆腐?这也是什么音乐术语吗? 算了,毕竟是脑死亡对话嘛。 “话说回来,自己声部的成员这么随心所欲地乱跑,真亏你们的首席也能坐得住啊。” “琉璃的声部首席是琉璃。” “话说回来,自己的首席这么随心所欲地乱跑,真亏你们声部的成员也能坐得住啊。” “琉璃的声部的成员也是琉璃。” “结果就你一个人啊!” 也是,否则以这货的脱线程度,很难想象她怎么选上的首席。 “临时成员有一个。” “感觉真可怜,那家伙。” “那孩子后来失踪了,琉璃很担心。” “没想到你还会关心人啊。” “这样就没人替琉璃去开会,替琉璃搬东西,替琉璃推掉练习,替琉璃……” 担心的是这个啊! “我说音无,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人家是被你气跑的?” 她歪起头,迷惑地看着他。 不,这能叫迷惑吗?毕竟这货一直是这副不知是憨是冷淡还是睡眠不足的表情。 “她说要去当魔法少女。”她面不改色地说。 “是吗……还真是了不起啊……” 在两人消停下来的这一会,不远处隐约传来了竹刀的击打声。不觉间,他们已经逛到了道场外围。 “佐藤,你小子也有长进了啊。” “真……真的吗?那都是多亏了北村部长的指点!” “哼,现在有挑战我的想法了吗,佐藤?话说在前头,以你小子的实力还差得远呢。” “怎……怎么会?我一直很尊敬部长的!” 怎么回事?这种误入了热血漫片场的感觉…… “音无,接下来你——”清见转头,发现她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音无没有回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场的缘侧,两个身穿剑道服的男生在那站着休息。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一点也高大一点,想来是那个北村,正大咧咧地拍打另一个的肩膀。 “佐藤,今年是我的最后一年了啊。”北村左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抬起右手指着道旁的樱树,“古人说,武士的生命是短暂的,就像樱花,极盛的片刻之后就是凋零。” “现在已经7月了部长,樱花早就……” “所以我才这么说嘛佐藤。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啊?” “不、不明白……” 说实话,清见也没听明白。北村那感慨,搞得像是得了绝症马上就要离世——不,在这种语境下,应该更像是决心赴死前,向主人公交代后事的悲壮配角吧。 然而身为主人公的佐藤毫无自觉,看见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音无,瞬间就羞红了脸。 “可惜今年是没机会跟你小子认真打——喂,部长跟你说话呢,竟敢偷看美少女还不告诉我!” “不不不是的部长!我没有——” “多说无益,手!” 佐藤条件反射般应声挥刀,北村左手顶起刀镡右手接过刀柄,破风的竹刀毒蛇般一振。本来佐藤就持刀在手而北村的刀还插在腰间,他们却是在同一时刻砍向了对手。一记重响后北村侧身闪过了攻击,他的刀从佐藤的右手从容游回,佐藤已是两手空空。 “手”是剑道中的得分点,原本不是刀还插在腰间的选手该喊的话,北村却还是宣告了它——喊的是手,打中的果然也是手。 为时约1秒的对决,佐藤完败。 “太慢了,佐藤。” “嗯?刀呢?”佐藤茫然地看着手里。 这时清见听见空中有风声传来,抬起头,只见被挑飞的竹刀打着旋向身边的音无砸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在接住之前,竹刀已经啪的一声抽中她的额头,这才栽进他的手里。 音无还愣愣地站着没有动,只有额头上渐渐浮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剑道部二人的嘴里可以各塞进一个榴莲了。 “实在是万分抱歉!”下一秒北村按着佐藤的脖子在她面前猛鞠一躬,力度之大,连她的头发都被掀了起来。 音无这才回过神来似的,以她前所未有的速度躲到清见背后去了。 “我说音无,他们又不是来拿你试斩的……”清见尴尬地对着向他鞠躬的两人,“这家伙大概没什么事,刀还给你们。” “真不经夸啊你小子……”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后,北村押着佐藤回道场去了。 “没事吧?”清见回头看音无,“看你的样子,也不是很痛——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写出来也可以!” 「(×﹏×)」 “那要去保健室不?”最近怎么老把人送进保健室? 音无摇摇头,“琉璃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什么?” “传达不到的话语、无可奈何的遗憾、迟来的赏花人、独自凋谢的樱花。” 这货脑子没被抽坏吧? “牧之原君应该知道的,遗憾这种事。” “这么说的话……以前有一对假情侣,都觉得对方只是怜悯自己,彼此仰慕却不敢表达心意,生怕小心维持的关系变质,最后这段关系就真的变质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是牧之原君自己的事吗?” “不,听熟人说的。” 实际上是佐仓和藤井的事。大概是刚跟佐仓说过话的缘故,第一时间就回想起来了。 如同能听见叹息般清晰地回想了起来。 回想着却只觉惆怅。 仿佛曾经有比生命更加珍惜着的东西,但是失去了,连它的失去也失去了,于是再也不能找回。 为什么?明明是旁人的事。 想到这点清见才猛然惊觉。不知何时身边低低回荡着双簧管的乐音,在这个焦躁的7月,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抚去了一切的喧嚣。它溶入风中,风便变得沉重,侵入心里,心便变得忧郁。 就连呼吸也被它夺去。 清见低下头,看见音无吹奏的身影,感觉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仿佛此时说出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一切都是亵渎。 尽管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也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算双簧管的声部只有一个人,那也足够了。音无琉璃,她不是唯一的双簧管乐手—— 她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哀婉的双簧管戛然而止,音无把双簧管抱在怀里,掏出本子默默记着音符。这时清见才发现,远远近近都有赶路的人为它停下了脚步。有人怔怔的还没有回过神来,几个女生偷偷抹起了眼泪。 “挺厉害的嘛音无,之前真是小看你了。”等她停下笔,清见由衷称赞。 “不厉害。”她沉静地摇摇头,“不过,都是多亏了牧之原君帮忙。”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因为有牧之原君在,琉璃才找回了一点想吹奏的心情。所以琉璃要更正原来的偏见——牧之原君的恶劣性其实很低级。” “音无,你这说的我好像只能当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恶人啊……” “牧之原君很低级。” “还是换回原来的说法吧……算了,既然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以后还能拜托牧之原君吗?”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音无平淡的询问。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平淡,或者说是自然吧。就像是问今天的晚饭,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什么。 “到那时,你就来照顾一下噩梦研究部的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