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出在电话上。 清见啃了块三明治,边刷牙边去玄关翻通话记录。已接来电里有个陌生号码,时间也对得上。虽然不记得那是不是保健室的号码,但是他也没接过别人的电话,再说也没有别人会给他打电话。 所以说那确有其事?他的确接到了保健老师的电话,而不是做了一场怪梦? 第二件令人在意的事,是自行车不见了。 清见在车库前默默叹气。他家和学校离得远,平时骑车也要花近1个小时,步行上学绝无可能赶上。 没办法,今天就挤一挤电车吧。 到了学校,他才在车棚角落找到自己的车。车身结构倒还完好,就是脏得一塌糊涂,像是刚从绳文时代的废墟里挖出来。 第三件令人在意的事,是那家伙。 “我脸上有什么吗?”天野摸摸脸。慑人的红光褪去,虹膜又变回人畜无害的浅褐色,她若无其事地装出一副普通的好孩子模样。 “没什么。”他坐下,把书包挂在课桌边,“只是我昨夜做了个你犯红眼病的梦。” “昨夜的事是真的,不是梦啦。” “你得红眼病也是真的?” “那个……” “我才没有这么说!真是的,清见坏心眼——” “那个……” “知道了知道了。”他转过头,“有什么事吗,班长?” 班长戴着副黑框眼镜,绑着条大麻花辫,在一旁拘谨地抓着自己的手。 “那个,牧之原同学……”她抽出手扶扶眼镜,“可以的话,希望这次的作业能早点交给我。” 清见这才想起,经历了那么多离奇事,没做完的作业早被他抛在脑后了。 “不好意思,早会前一定交。”他急匆匆地翻作业本。 “没事。写好了记得给我,我等着。”班长转身招呼,“啊,早上好,孝宏——” “哎呀哎呀,”天野在他桌上托着腮,语重心长,“真是个十足的坏孩子。不做作业怎么行呢?” “别忙着幸灾乐祸。”他在纸上拨弄着氧元素,“今天的作业你也有份。” “但是清见会借我抄的吧?” “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怎么这样……” “自己写。——手挪开点,碍事。” “你不是认真的吧,清见?”她慌张地站起来,“那我怎么办?我不会!” “谁管你啊。”他头也不抬,“好好听课不就会了吗?” “哦,哦……”她又坐下来。 结果每节课上,他都听见她起劲地咬着笔杆,偶尔埋头写几笔,没过多久就香甜地睡着了。 “雪糕、饭团、甜甜圈……” 清见拿笔一戳她后心。 “对不起我没有睡觉!”天野把背挺得笔直。 “体育课了。”他丢下她走开。 连日的阴霾被台风一扫而空,操场的水洼到了中午都蒸发干净,空中浮着若有若无的暑气。清见躲在树荫下,一个人对墙投球。 “清见清见,老师说自由活动欸!”那货睡饱了觉干劲满满,“一起打球呗?” “不打,太热。”他一口回绝,“再说你不是有你的朋友吗?” “就是!”清见的邻桌从背后按住天野肩膀,“别跟怪人待一起啦梦芽酱,会被传染的。” “欸——”天野被她不由分说地拖走。 “牧之原同学……”正要接着丢球,有人在边上叫住他,“介意我一起吗?” “我也找不到伴……”见他看来,班长不好意思地望向一边。 “无所谓。” 于是她也戴上棒球手套。两个人都不说话,空中只有棒球来去,以及边上人给天野和邻桌小姐的比赛计分的声音。 “作业的事多谢了。”过了一会,他说。 “没什么。”班长摇摇头,“看着牧之原同学,总让我想到自己,所以会比较留意。” “自己?” “嗯,其实我也是个容易掉队的人——当然不是说我们的情况就一样,我只是胆小而已。”她投出球,“牧之原同学的话,该不是讨厌我们吧?” “没有的事。”他接住球,随手扔回去。 “那就好。我在想,要是牧之原同学愿意和大家——啊,抱歉!” 棒球软绵绵地坠在他脚前不远。 “10比0!”他听见边上喊。 “累死啦,换人……”邻桌小姐垂头丧气地挪到球网边。 清见往前两步,捡起球丢回,“再用点力。” “嗯,我会努力的。” “你不是都站出来竞选班长了吗?”他岔开话题。 “拼了命才鼓起勇气的——我扔!——因为以前,有人拉了那样的我一把……” “‘有人拉了一把’吗……”清见心不在焉地抛回。 他偷瞄着旁边的球场。尽管没有梦中非人的高速,天野依旧能满场乱窜,从各种奇怪的位置把球精准地拍回对手身上。 比起打球,更像是叼飞盘。 “对我来说,那是特别的人。不过,对于他……”班长凝视着手里的棒球,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似的用力掷出,“我扔——啊,小心!” 清见一回头,被砸个正着。 “对不起!”班长急忙跑来,“没受伤吧?” “没事。”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揉揉脸颊,“这一球还不错。” “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0比1!”邻桌小姐报分,“梦芽酱你去哪?” “保健室!”这边天野抱着他胳膊就走,“麻烦你帮我们请假了,佐仓同学!” “明白了。”身后班长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对不起……” 回过神,清见已经被跌跌撞撞地拽往教学楼了。 “都说了我没事——”他抗议。 “要让老师看过才知道啦!”天野不依不饶。 “你什么时候成我妈了……” “毕竟昨天多亏了清见照顾嘛。这次就让我报答吧,好不好?” “早知道就不多事了……” “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好……”他被缠得没脾气,“话说你不觉得这么摇伤者的胳膊不合适吗……” “都是清见不老实的错啦。好孩子要听话,跟我一起上医院就不怕了吧?” 这孩子还真扮起妈妈来了,恐怖…… 到了地方,保健老师简单做了下检查。“没什么大碍。”她给他贴了块创口贴,“手怎么样了?” “手?”感到右手被人抓起,清见下意识一缩。 “奇怪……”她检查完,疑惑地放下他的手。 “老师,今天气色好了很多呢!”天野蹦到近旁,“比起之前。” 这点清见倒也发现了。保健老师明显精神了许多,头发好好梳过了,黑眼圈也褪去了,也不再神经兮兮了。 “嗯,前些日子烦恼着一件事,一直睡不好。” “不好好睡觉可是不行的哦。”天野一脸正经。 “是啊——没想到我在健康问题上还要靠学生教育。”保健老师捋捋鬓发,“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老师之前烦恼的是什么事?”他忍不住问。 “是什么呢?”她淡然地笑笑,“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离开保健室的路上,他问天野,“那件让她每夜都做噩梦的事,她一下子就不记得了?” “不奇怪啊,毕竟都被我吃掉了嘛。” “吃掉了是什么意思?” “吃掉了就是吃掉了。比起这个——”她两步跳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拳头,“来,拿着!” 清见一头雾水地接过。手里多了张精巧的白卡纸,正面写着瘦长的小字,一笔一划,犹如早春的新竹: 「最喜欢清见了!——梦芽。」 “这是啥……” “朋友证!好看吧?”她得意地指指自己,“其实我今天写了好多,这个是最喜欢的。” “你还当真了啊。”他哭笑不得。 “当然了!我说过的吧?”天野张开手臂,踮着脚踩着光影的分界走在前面。走廊里没有暴雨也没有毒蛇般的发丛,只有正午的阳光倾泻下来,衬得她微微发亮,仿佛透明。 “——只要是清见说的,就一定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