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见从地上爬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劲风扑面,风声嘶嘶,像是千百条毒蛇在黑暗里盘旋。 他摸摸脖子,上面的伤口神奇地不见了,要不是身体发虚,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刚才还在大出血。 “天野!”他喊。 “嗯?”空中闪过两点红色的萤火。 “你说这里不是现实对吧?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很难解释!”天野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啊,糟糕!” “没事吧?”他茫然地转头。 “没事——!”她的声音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身后呼啸的风声紧追不舍,“简单来说,就是梦境!” 梦,怎么可能?梦里的人不知梦,无论怎样的荒谬都照单全收。等他们像自己这样觉得荒谬的时候,早就从梦里醒来了。 除非…… “我的梦?” “不是——!”天野大声地印证了他的猜想。如果这个噩梦不是他的,那…… 突然的闪电把屋里照得煞白,清见吃惊地发现保健室不知变大了多少倍,满房间黑发云海般汹涌。天野闪转着躲开围攻的长发,仿佛在乌云间穿梭的青鸟。 “坏孩子在这里……”房间正中保健老师转头看来,电光倏忽,雷声隆隆,“再也不准离开!” “那不行!”天野的声音利剑般刺来,一路上断裂之声接连不绝,“清见可是——我的东西!” “我不是……”还不及抗议,已经有人把他捞起后领拎在半空,一拐飞进走廊。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密集的发丛海藻般飘飞,门窗和出口全被它们封死。标着EXIT的疏散指示灯都熄灭了,唯独里面的X还纷纷亮着红光。举目望去,头上脚下全是红色的X,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在禁止他们离开。 “她怎么会在做梦?”他接着问。 “不是真的梦,只是像梦一样的……那个,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属于我们这些家伙的地盘啦,如果不是被我牵连,清见本来是进不来的。” “明白了。那么是得杀了她吗?” “那也没用。要等我除掉根芽,噩梦才会结束。” “根芽?” “嗯,没有人是因为想做噩梦才做的吧?人们做噩梦总是因为什么事,或者什么人。那就是噩梦的根芽。” “那,你除得掉?”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吃什么长大的啊?”她不无得意,“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去哪找吗?”他提醒她。 “不知道!”她响亮地回答,“但是没关系,只要到处转个遍,总找得到的!” 清见不想搭理她。这家伙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脱线,大概也是种天赋。 “去廊道那看看,”他提议,“也许能发现什么。” “欸,真的吗?清见怎么知道的?” “不是知道,只是猜想。有件事我刚想起来:这个学校前不久有人意外坠亡了。” “和这有什么关系?” “她在听到你摔下去时不是特别紧张吗?恐怕就是因为那件事。” “噢~~好聪明欸,我都想不到。” “那时你还没来。” “这样啊!”天野一个急转,险些把他甩飞出去,“到了到了!” 话音未落,廊道门在身后碎了一地,积水泄洪般奔腾而去。清见没看见她怎么出手,只觉得眼里烙下几道血红色的残影,那片流水似的刀刃已经消失在她的手心。 “好像没看到啊……”天野悬停在廊道里,东张西望。 “放我下来。”他跳下地,顶着狂风在齐膝深的水里跋涉。雨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寄希望于脚上,但是什么也没碰到。 应该就在附近才对,这里是4楼破窗的正下方,如果有人从那摔下来,不会落得太远。 猜错了?他努力回想在那听到过的话——有人摔下去了,后来保健老师来了,因为上面还有别的伤者。他本以为她一定是优先对坠楼者进行了急救才上楼,但如果当她赶往4楼时,事情还没发生呢? 如果她的遗憾不是没能救回死者,而是没能阻止他的死亡呢?只有那样,她的怨灵才会在噩梦里不停搜寻某个她永远也找不到的人,无论碰到谁都要抓在手里才安心。 那样,她第一眼看见现场就是在—— 水中有什么缠住他的脚腕。 ——楼上。 清见被人一把扯翻,落入水里前,只看见教学楼高塔般直刺漆黑的天穹,数不清的楼层堆叠着,仿佛无穷无尽。 “追过来了!”天野跳到他身前,一刀斩开水面。群蛇狂舞般的长发掀起黑色的浪涛,保健老师苍白的脸在落下的波浪后浮现。 “天野!”他从水里爬起,“去顶楼!” “知道了!”水波激荡断发纷飞,她的声音在空中闪烁不定,“你先上去!” “我?你呢?” “我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有谁揪住他的胸口,那家伙突然停在面前。 “倒是清见,只会碍事!” 清见被猛地一抛,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往天空坠落。飞速逃离的地面上,天野回身挥断两丛头发,随后被黑色的狂潮淹没。 喂……这个时候还逞什么强啊?尽管只是一瞥,他刚才仍然看见她的肩头又一次被洞穿。把我丢下不就好了?这个噩梦只有你能结束,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老师!你不是要抓我吗?”他用力喊,“我在这里!” 保健老师闻声,沿墙追来,长发爬动犹如硕大的蜘蛛。束缚一松,天野旋即脱身。她掠过地上的扑击,从墙上起跳,力度之大,连窗台都被踩塌一角。清见看见她顶着身前激起的水雾,钻头般破开雨帘,一头扎进怀里。 他接住她,只觉当胸一击,像是迎面接住了一发炮弹。 “都说了我很厉害吧?”巨大的闪电从身边涌过,她的双眼闪闪发亮,“怎么样怎么样?” “嗯……”他终于回过气来。 耳畔惊雷炸响,身处空间的每一寸都在战栗,他的声音被雷声压下去。 厉害得不得了。他在心里完成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放眼望去,校园和街道都变得渺小,一切的枯燥与烦闷仿佛都被留在地上,身体那么轻,无论想飞去哪里都能做到。 “什么什么?”乌云城市与大海间,能看见的只有女孩满怀期待的双眼。 “没什么。”他撇过头去,“你受伤了?”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肩膀。 “对哦,清见的血都用完了!”她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他眉头微皱,血液流失得太快,像是要冲破血管。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两人飞越了云层,终于看见楼顶。教学楼表面发丛爬满,保健老师吊在破窗前,无声望来。 “看她守着的那扇窗,”他指给天野,“根芽应该就在那里。” “嗯嗯!”她使劲点头,“然后呢?” “冲进去,找出我们上次错过了什么。是你的话,应该做得到。” “那清见呢?”她回过头。 清见已经把她从怀里松开。 “不用管我。你说得对,”他甩开她的手,任由自己坠向地面,“我只会碍事。” 风力仿佛陡然增大10级,把他往教学楼横扫过去。经过了这么多事,台风终于登陆了。 黑色的丝网接住了他。天野焦急地朝他喊着什么,已经听不见了,但愿她一个人也能顺利解决。 她突然泼来一弯巨大的血弧,凌厉的腥风把他身上的束缚尽数刮散。 那不是给她用的血吗? 那个笨蛋! 丝网裂开一瞬间的缝隙,他撞破窗户摔进走廊。恍惚间,只觉得走廊塞得满满的,全是人的轮廓与声音。 他在这里,做什么来着?清见狠掐额头。对了,是为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一件非赶上不可的事。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奔跑起来,身侧的窗户泼上一道道血痕。狂风横贯走廊,仿佛数不清的虚影拦住去路。 不要过去,已经迟了。他们低语。 你已经尽力了,所以不要再—— 强迫自己面对了。 不行!他推开拦路的一切。那是我应负的责任,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 “天野!”他一头扑到窗前,血泊里的人形被地面送来,好像世界是一个正在飞转的变焦镜头。 她向那血泊俯冲。 他死命扒着窗框,碎玻璃刺进身体,有什么缠着脚往后猛扯。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但是还不能松手。 天野从地上掠过,血泊发丛都消失了,风静了一瞬,校园恢复往常。 清见栽倒下去。 有谁把他接住放在地上,让他枕着膝头。 “……铃儿摇啊摇,叮当叮当,好孩子要躲梦里来。”雨声远去了,温柔的声音在头顶轻唱,“恶鬼妖怪与幽灵,叮当叮当……” 摇篮曲? 依稀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为他唱过这样的摇篮曲,悠长得仿佛遥远的呼唤。 他拼命地伸手,想把那遗失的东西抓在手里。 清见摔下床,愣了愣,才发现原来他躺在自己的卧室,屋里洒满落叶与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