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第三天,陆辰上诉了。 消息是周律师打电话来的。 “黎小姐,陆辰那边递交了上诉申请。”周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疲惫,“理由是‘证据不足’和‘程序违法’。” 黎梦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正月十八的天,蓝得透亮。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上诉……”她喃喃重复,“他还能上诉?” “能。”周律师说,“这是他的权利。一审判决不是终审,他有权上诉到中院。” 黎梦云沉默了。 她以为判决下来就结束了。 原来没有。 “不过你别担心。”周律师继续说,“他的上诉理由很牵强,证据不足?他那天的当庭陈述,整个法庭都听见了。程序违法?咱们的证据来源合法,程序完全合规。中院大概率会维持原判。” 黎梦云点点头。 “那……要多久?” “二审的话,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一个月。 三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黎梦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怎么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她低头。 那只柯基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陆辰上诉了。”她说。 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周律师说,二审要等一两个月。”黎梦云继续说,“这段时间,他还在里面,但案子没定。” 狗还是没说话。 黎梦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胖胖,”她说,“你说他为什么要上诉?” 狗想了想。 “因为不甘心。”他说。 “不甘心?” “嗯。”狗说,“他那种人,一辈子没输过。突然输了,接受不了。上诉是他最后的挣扎。”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那他……能赢吗?” 狗看着她。 “你怕他赢?” 黎梦云摇摇头。 “不是怕。”她说,“就是……累了。” 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别怕。”他说,“有本座在。” 黎梦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好。”她说,“不怕。” 三天后。 黎梦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黎梦云。”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陆辰。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怎么打出来的?” “借的。”陆辰说,“看守所里能借电话。” 黎梦云没说话。 “黎梦云,”陆辰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撤诉吧。” 黎梦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撤诉。”陆辰说,“民事赔偿那部分,三千万,我不要了。你撤诉。” 黎梦云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陆辰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撤诉,我放弃上诉。三千万,你拿着,我不跟你争了。” 黎梦云沉默了。 她想起三天前周律师说的话——他上诉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现在他打电话来,让她撤诉? “为什么?”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因为……”陆辰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想再见到那只狗。” 黎梦云愣了一下。 “什么?” “那只狗。”陆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那只狗。它不是狗,它是妖怪。它让我跪在地上,它让我的领带自己动,它让我妈原地转圈——” 他顿了顿。 “开庭那天,我嘴自己动,说的那些话——是它干的。” 黎梦云没说话。 “我知道是你让它干的。”陆辰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东西,但我知道,我斗不过它。” 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黎梦云,我求你了。你撤诉吧。三千万你拿走,我不上诉了。我认栽。你让那只狗……别再来找我了。” 黎梦云听着这些话。 听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男人,在电话里用发抖的声音求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梦云?”陆辰的声音传来,“你在听吗?” “我在。”她说。 “那……你答应吗?” 黎梦云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陆辰以为她挂了。 “黎梦云?” “我考虑一下。”她说。 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谁的电话?” 狗从厨房走出来。他刚用微波炉热了牛奶——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不会翻车了。 “陆辰。”黎梦云说。 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让我撤诉。”黎梦云说,“他说他不上诉了,三千万他不要了。” 狗看着她。 “就这些?” “嗯。”黎梦云点点头,“他还说——” 她顿了顿。 “他说他怕你。” 狗愣了一下。 “怕本座?” “嗯。”黎梦云说,“他说你是妖怪,他斗不过你。他求我让你别去找他了。” 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张狗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倒是识相。”他说。 黎梦云看着他。 “胖胖,”她说,“你说,我该撤诉吗?”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你想撤吗?”他问。 黎梦云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按道理,我不该撤。三千万是他欠我的,法院判了,他就该给。可……” 她顿了顿。 “可我又觉得,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狗没说话。 “他上诉,二审,又要几个月。”黎梦云继续说,“这几个月的折腾,我累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狗。 “你说,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软了?”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见过最厉害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黎梦云摇头。 “不是那种一直打、一直斗、一直赢的人。”狗说,“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人。” 黎梦云愣住了。 “你赢了。”狗说,“判决下来了,他认输了,钱到手了。你还想要什么?” 黎梦云张了张嘴。 “想要他死?”狗问,“想要他永世不得翻身?想要他跪在你面前磕头?” 黎梦云摇头。 “那不就结了。”狗说,“够了。”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赢了就够了。 不用赶尽杀绝。 不用让他跪着求饶。 够了。 “胖胖。”她开口。 “嗯?” “你说得对。” 狗点点头。 “那本座再问你一句。”他说,“你想让他怎么死?” 黎梦云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意思。”狗说,“你想让他怎么死?”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刚才陆辰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 狗歪了歪头。 “本座就是问问。”他说,“你要是想让他死,本座就让他死。你要是觉得够了,本座就放他一马。” 黎梦云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 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穿着婚纱,笑着嫁给那个人的样子。 想起这三年,自己缩在厨房里哭的样子。 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垃圾堆旁边,抱着那只死狗哭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这里,阳光照在身上。 有三千万。 有自由。 有这只狗。 够了。 “够了。”她说。 狗看着她。 “确定?” “确定。”黎梦云点点头,“让他活着吧。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受。” 狗笑了。 “行。”他说,“那就让他活着。” 第二天,黎梦云给周律师打电话。 “周律师,我决定撤诉。” 周律师愣了一下。 “撤诉?为什么?” “陆辰那边同意放弃上诉。”黎梦云说,“三千万他给,我不追究了。”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 “黎小姐,你确定?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万一他反悔——” “他不会。”黎梦云说。 她没解释为什么。 但周律师也没再问。 “行。”周律师说,“那我这边准备撤诉材料。你签个字就行。” “好。谢谢周律师。” 挂了电话。 狗蹲在她脚边,看着她。 “办妥了?” “嗯。”黎梦云点点头,“撤诉。” 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后悔吗?”他问。 黎梦云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够了。” 狗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干什么?”黎梦云问。 “热牛奶。”狗头也不回,“你早上没喝。” 黎梦云看着他的背影。 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一摇一摇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一个月后。 二审结果出来:陆辰撤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千万赔偿款,在一个月内分期到账。 黎梦云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九位数,后面跟着一串零。 她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狗走过来。 “看钱。”她说。 狗凑过去看了一眼。 “三千万。”他说,“够花一阵子了。” 黎梦云笑了。 “够花一辈子。”她说。 狗点点头。 “那以后不用省着花了?” “不用。”黎梦云说,“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火锅?” “天天吃都行。” 狗的尾巴摇起来。 黎梦云看着他那条摇得飞快的尾巴,笑得直不起腰。 “胖胖,”她说,“你现在像个小孩。” 狗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 “本座才不是小孩。”他嘟囔,“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 “知道知道。”黎梦云笑着打断他,“堂堂修仙老祖,地球球长。” 狗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黎梦云看见了。 她没戳穿。 只是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胖胖。” “嗯?” “谢谢你。” 狗抬起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黎梦云说,“没你,我走不到今天。”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扭过头。 “废话。”他嘟囔,“你是本座的铲屎官。” 黎梦云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快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