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城南庄子门口,沈清辞抱着孩子先下了车。萧执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包和换洗衣物。她没回头,径直往里走,脚步稳得很。 奶娘迎出来,伸手要接孩子。沈清辞没松手,只说:“他刚退烧,夜里容易惊醒,我守前半夜。” 奶娘点头应下,眼神没躲也没闪。沈清辞盯着她看了两息,才把孩子递过去。孩子睡得沉,小脸贴在奶娘肩上,呼吸均匀。 萧执站在廊下没动,低声说:“墨影带人守外围,庄子里留了两个听风阁的暗桩,都扮成洒扫仆役。” “知道了。”她转身进屋,没多问。 屋里药味还没散尽。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袖中摸出昨夜剩下的药渣,摊在掌心细看。颜色发灰,边缘泛白,像霜打过的枯叶。她捻了一点放舌尖,苦里带涩,还有一丝凉意直冲喉底。 她吐掉残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天色阴沉,风刮得树枝乱晃。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脚步声,是萧执进来了。 “查到了?”她没回头。 “丽妃胞兄三日前调换了贡品名录,用的是北境军驿的印信,但纹路多了一道齿。”他声音压得低,“听风阁截到他亲笔密函,指名要‘霜骨散’混入你日常用药。” 她转过身:“所以药渣里的毒,是他下的手。” “嗯。”他走近两步,“北狄王庭的人三日后抵京,他们想在你离京前动手。” 她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杯子搁下时发出轻响,她抬头看他:“我要以身为饵。” 萧执皱眉:“孩子还在庄子里。” “正因为他在,我才更要赌。”她语气平静,“他们若真想杀我,不会等我离京。现在动手,才能一网打尽。”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让墨影撤远些,只留暗桩盯梢。你装作不知情,照常服药,夜里咳血——他们见你中毒,必会趁机下手。” “奶娘呢?”她问。 “暂时不动。”他眼神沉下来,“她身份未明,动早了打草惊蛇。” 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呼吸也稳。她收回手,低声说:“今晚开始,我喝药时当着她的面。” 萧执没再说话,转身出去安排。她坐在床边,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远,才从枕下抽出一把短匕,塞进袖袋。 晚饭是奶娘送来的。一碗粥,一碟青菜,还有一碗黑漆漆的药。她没碰粥,只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完。药碗放下时,她故意咳嗽两声,抬袖掩口,指缝间露出一点暗红。 奶娘站在一旁,没动也没说话。沈清辞抬眼看她:“孩子睡得可安稳?” “安稳。”奶娘答得干脆,“夜里醒了两次,喝了水又睡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奶娘收拾碗筷出去,脚步声很轻,没在门口停留。 入夜后,她躺下假寐。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她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外头动静。风声,虫鸣,远处犬吠,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正从院角往这边来。 她没睁眼,手悄悄摸到袖中匕首。脚步声停在窗外,停了片刻,又轻轻移开。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久,才听见瓦片轻响,有人上了屋顶。 她睁开眼,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镜前,她点了支蜡烛,举高照向镜面。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身后——奶娘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正静静看着她。 沈清辞没回头,只盯着镜中人影:“这么晚了,送什么汤?” 奶娘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安神的,姑娘夜里咳得厉害,喝点暖的能睡安稳些。” 她放下蜡烛,转身面对奶娘:“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奶娘答得毫不犹豫,“从姑娘被贬去庄子那日起,我就跟着了。” “那你该知道,我不喝安神汤。”她盯着奶娘眼睛,“尤其,是半夜送来的。” 奶娘没动,也没辩解。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沈清辞忽然笑了:“北狄王庭派你来,就为给我下毒?” 奶娘眼神变了,手悄悄往后缩。沈清辞比她更快,匕首出袖,刀尖抵住她咽喉:“别动。你袖里藏着的东西,扎不死我,反而会让你死得更快。” 奶娘僵在原地,呼吸变重。沈清辞手腕一翻,匕首划开她袖口,一枚细针掉在地上,针尖泛蓝。 “霜骨散淬的针。”她冷笑,“你们倒是舍得下本。” 奶娘突然开口:“姑娘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是吗?”她刀尖往前送了半寸,“那你猜,我现在会不会让你活到天亮?” 奶娘没回答,眼神却瞟向窗外。沈清辞顺着她目光看去——屋顶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她收回匕首,退后两步:“滚。告诉你的主子,药我喝了,毒我认了,但他们若敢动我孩子一根手指,我会让整个北狄使团陪葬。” 奶娘捂着脖子退到门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辞没追,也没喊人。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下抽出另一把匕首,塞进被褥底下。外头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她躺回床上,闭上眼,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她没睁眼,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萧执。他走到床边,低声说:“人跟上了,是北狄密使,正往城东废弃马场去。” 她睁开眼:“奶娘身份确认了?” “嗯。”他声音冷下来,“北狄王庭亲卫,七年前潜入京城,专司暗杀与情报。她接近你,是为今日下毒。” 她坐起身:“丽妃胞兄呢?” “兵部已派人围了他府邸,但他今早称病闭门,谁也不见。”他顿了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所有与北境有关的文书。” 她冷笑:“他这是怕了。” “怕也没用。”萧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听风阁刚截到的,丽妃传给太子的密函——她让他顶罪,说只要咬死不知情,皇帝念在父子情分上,最多废他太子之位,不会要他性命。” 她接过信,扫了一眼就撕了:“太子不会认。他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替别人背锅。” “我知道。”萧执看着她,“所以我在等他反扑。” 她没说话,低头整理袖口。萧执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你真打算一直装中毒?” “装到他们忍不住亲自出手为止。”她抬眼看他,“你不是说北狄王庭的人三日后抵京?那在此之前,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毒已入骨,命不久矣。” 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真正的解药。每日一粒,能压住毒性,不伤根本。” 她接过收好,没道谢。萧执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孩子那边,加派人手。” “墨影亲自守着。”他停在门口,“你放心。” 门关上后,她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外头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她睁着眼,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梦里,她看见前世办公室的落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穿着西装的身影。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却看见奶娘举着针朝她刺来—— 她猛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阳光照进屋里,刺得她眯起眼。床边站着个人,是奶娘,正端着药碗,脸上带着笑:“姑娘醒了?该喝药了。” 沈清辞盯着她,没动。奶娘笑容不变:“这碗是新熬的,没毒。” 她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药碗放下时,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缓缓流到下巴。奶娘眼神一亮,转身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沈清辞抬手擦掉血迹,从袖中摸出萧执给的解药,吞了一粒。苦味在舌根蔓延,她却笑了。 门外,墨影的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北狄密使进了马场,正在等信号。” 萧执的声音更轻:“盯紧。等他们全员到齐,再动手。” 沈清辞靠在床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她摸出铜哨,含在齿间,等着吹响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