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四十四章 第一次在陈家过年

  晚上回到公寓楼下,陈雯丽拨通了韩末的电话,请他下来帮忙拿一下东西,不一会儿,只有保姆阿姨匆匆迎了出来“陈小姐回来啦,这几个大袋子给我吧。”她伸手去接陈雯丽手里的购物袋。   “阿姨,韩末他......在忙么?”看到阿姨独自来接她,陈雯丽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啊?...噢,那个什么...”保姆稍显局促地含糊道“韩先生下班回来累了,在休息呢。”   陈雯丽的心微微一沉,没再追问,只默默将几个轻些的袋子递给保姆,两人一同转身上楼。   进到屋内,陈雯丽调整好表情,努力维持着亲昵温柔的模样走到沙发旁“末,知道你忙,我帮你给爸妈挑选了些礼物,明天我们大概几点出发?”   韩末躺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极其冷淡地回了一句“睡醒了就走。”   陈雯丽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转身默默将礼物放到了一旁。   韩末的视线虽然依旧凝固在平板的屏幕上,但陈雯丽拎着袋子时指节发白的细微动作,以及她转身时衣料摩擦带起的那一缕沉默的风,都像细小的针尖,精准地刺入了他高度紧绷的神经末梢,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那份被刻意压抑下去的失落,和尴尬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温度变化,然而,那冰冷屏幕上的邮件红点,此刻却成了他唯一敢面对的焦点,他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的目光更深地沉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仿佛那是一个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黑洞,陈雯丽每一次隐忍的疼痛和强咽下的委屈,他不是没有看见,也不是不在乎,而是他整个内心早已是一片废墟,每一次试图回应、每一次想要靠近,都像是在废墟上再踩一脚,只会带起更多呛人的尘埃和尖锐的碎片,让他想起那个被他无情伤害、最终坠入深渊的人,他不敢看陈雯丽的眼睛,不敢触碰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在那双眼里看到妹妹最后的眼神,更怕自己此刻这副被罪恶感掏空、连情绪都支离破碎的躯壳,会弄脏了她递过来的暖意,于是,他只能选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工作的冰层之下,用屏幕隔绝一切,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堪的过往,深深埋进一片死寂的泥沼里。   除夕的清晨,苏州城飘着冰冷的冻雨,细密的雨丝冰凉刺骨,陈雯丽父母家的老式公寓楼里,弥漫着蒸腊肠特有的咸香香陈雯丽踮着脚,正往门楣上贴福字,袖口滑落,露出了腕间的银手链,那手链连接处曾被韩喜多次细心修复,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微温。   “左边再高点。”母亲在下方仰头指挥着,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氤氲了颈间的羊绒围巾,这个熟悉的场景猛地刺痛了陈雯丽,让她想起去年在韩家老宅贴春联的画面:那时韩末站在木梯上,暮光里的金箔映着他温暖的笑脸,眉眼间依稀还是旧时少年的模样。此刻,铝合金梯子泛着冷硬的光,映照出的却是韩末阴沉的侧脸,他站在一旁,专注地用手机处理邮件,连对陈母递上热茶的寒暄问候,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餐厅里,热气腾腾,陈父端出祖传的青花瓷盆,里面盛着油亮喷香的八宝鸭“小韩,尝尝这个,你阿姨的拿手菜。”陈父热情地用公筷夹起一只鸭腿,往韩末碗里送,韩末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筷子挡住了陈父的手“叔叔,我自己来,您别客气。”筷子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陈雯丽的心跟着一沉,她想起在韩家老宅,韩末是如何笑着、毫无保留地接下母亲张翠英夹来的每一筷子菜,哪怕撑着了也要吃完,她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低迷的模样,与韩喜当年总缩在角落里的孤寂如出一辙。   电视里春晚的欢歌笑语响起时,韩末独自去了阳台接电话,隔着玻璃门,陈雯丽能看到他紧绷的身影轮廓,玻璃窗模糊地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隐约穿透过来“我说过,这点事情都搞不定你们就不用过年了!”紧接着,阳台传来一声沉闷的、疑似手机砸在软垫上的动静。   陈雯丽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她把遥控器轻轻塞到母亲手里“妈,您想看电视剧就换台呗,春晚要重播好些天的!”   陈母接过遥控器,脸上掠过一丝惊忧,目光瞟了一眼阳台方向,低声对旁边的陈父说“工作上的事?大过年的还这么忙......”陈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唉,年轻人事业心重,不容易,我们也帮不上忙,让他自己处理吧!”他指了指电视屏幕,试图转移话题“哎!这个相声好像挺有意思,你先别换台。”   茶几上,她精心准备、模仿老家风味的杏仁酥孤零零地摆着,无人问津,这景象与去年韩家守岁时,林花咬出金瓜子引得满堂哄笑的场景,形成了荒诞又心酸的对比,那时,老屋里震落的仿佛不只是房梁的积灰,还有真实的欢乐。   整个春节,韩末就这样在陈雯丽家度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工作,礼貌却疏离地应付着陈雯丽父母的热,这个本该充满温情的年,过得平平淡淡,像被那连绵的冻雨浸透了,冰凉而寡味。   大年初三清晨,韩末已是一身笔挺西装出现在早餐桌旁,陈母刚把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他已起身利落地系着领带“阿姨,公司有急事,我中午之前必须赶回上海。”   “哎呀,这么急呀?”陈母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她本计划着年里这几天带他们俩一起去给亲戚们拜年的,此时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舍“那这......这汤圆都煮好了,吃了再走吧?”   “不了阿姨,事情紧急,不敢耽搁。”韩末抬手扫了一眼腕上的表盘,语气喊着不容商量的急促。   陈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路上注意安全,要是能早些忙完了就再回来玩些天,十五没过,都还是年嘛!”   陈雯丽默默搅拌着碗里沉浮的汤圆,想起去年今日,她想起去年今日,韩末还穿着那件沾满烟花屑的旧棉袄,和秦岩在村后的堰塘边比赛打水漂,军靴踩化了积雪,冰水浸透裤管也毫不在意,而现在,他甚至连围巾都懒得解下,就站在玄关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处理着邮件,仿佛这个家,只是一个他临时的会议室。   临出门前,韩末忽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产权证、经营许可等。钥钥匙扣上系着一个小巧的鎏金名牌,清晰地刻着‘陈记’二字。   “叔叔!”韩末将盒子递过去“知道您喜欢研究名茶,小区大门外左手第一家‘喜丽茶庄’,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父立刻摆手婉拒,态度温和却坚决“小韩,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真不能收,之前不是就说好过,我们......”   “这不是我送的。”韩末将盒子放在鞋柜上,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视线并未与他们对视“妹妹去年就有这个计划,您看看手续上的办理日期就知道了。”说完,他对陈父陈母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转身推门下楼。   司机将车开到了单元门口,韩末拉过陈雯丽的手腕,他的手心冰凉得不带一丝活气,西装内侧口袋里的氟西汀药瓶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你多陪他们几天,茶庄那边我安排了人对接,随时可以去,事情忙完了我回来接你。”语气里听不出是体贴还是指令。   车子缓缓启动,雨刮器在湿漉漉的前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轨迹,陈雯丽站在单元门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在冻雨迷蒙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街角的车流,突然一个清晰的认知蓦然击中了她:韩末的灵魂,或许早已随着韩喜一同葬在了老家那座被细雨浸透的坟墓里。此刻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一具被沉重的罪恶感蛀空了内里的躯壳,正用超负荷的工作和刻意的疏离,拼命掩盖着内心那巨大而腐朽的空洞。   往后的几天里,陈雯丽总是显得心不在焉,跟着父母四处给亲戚拜年的时候,最难以应对的便是所有人都会问到同一个问题——韩末为什么没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只能强行挤出笑容,用“公司有急事”、“还没定呢”之类的话语含糊带过,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憋闷。   初六这天,他们一家人去到韩末赠予的茶庄,推开大门,入口处悬着榫卯结构的樟木匾额,阴刻‘喜丽茶庄’四字填以青绿漆,檐角垂落两盏竹编灯笼,透出暖黄光晕,地面铺设天然青灰石砖,纹理雅致,红木多宝阁陈列名贵紫砂壶与锡罐茶样,绢丝灯箱柔和映照茶品简介,船木茶台设计独特,天然凹痕改作导水流渠,炭炉铁壶白雾袅袅,茶香弥漫,仿古屏风隔出私密空间,湘妃竹帘半卷,藤编矮几配云纹蒲团,角落青瓷缸养着游鱼,静谧悠然。   胡桃木旋梯扶手錾刻连绵茶芽纹样,转角处悬装裱好的《茶经》残卷复制品,二楼的隔间雅座各有春秋,木质熏香与陈年茶韵交织,落地窗透进苏州园林的疏影,衬得室内清雅静谧。   置身于这个精心打造、处处透着雅致与昂贵气息的空间,陈雯丽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先生您好!韩董吩咐我将茶庄的手续移交给您,这是物业方面的、这是水电单据、这是......”韩末手下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恭敬的将一系列票据交到陈父手上,然后带他们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作了个基本介绍后便先行离开了。   看着秘书离去的背影,陈雯丽父母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通过短暂几天的细微观察,他们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待外人走后,陈父关上大门,对女儿问道“雯丽,小韩搞这么大一个茶庄说送给我们,这事儿你提前不知道?”   陈雯丽看着四周豪华大气的装修,摇了摇头,眉宇之间也透着几分疑虑,她之前的确一点都不知情,不过此刻她已猜到了几分韩末的用意,他大概是想让自己留下来当这个茶庄掌柜,以免今后再插手他公司的事情,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凉意。   她母亲此时凭借女人特殊的直觉,断定她们之间一定出现了一些情感危机“雯丽,你和韩末是不是吵架了?还是你们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   陈雯丽低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含着深深的迷茫“没有,没有吵架......他最近......工作上不太顺遂吧。”其实她自己在这时候也是一片混乱,无法对韩末这个人和她们之间的感情作出一个精准的定论,总觉得有一层模模糊糊的隔断横挡在她们中间,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个距离永远无法被拉近。   陈父默默走到那方船木茶台前,拿起一块崭新的白棉布,一遍遍擦拭着早已光洁如镜的台面,动作缓慢而沉重,他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忧虑,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陈母则紧紧攥着衣角,目光在女儿茫然的脸上和这间奢华却空旷的茶室之间来回游移,那满室清雅的茶香,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沉闷,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宽慰或追问的话,可看着女儿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迷惘和疲惫,最终也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