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四十三章 偶遇沈琴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雯丽时常咀嚼韩喜遗书中那些隐晦的字句,当某些可能的真相碎片在脑海中骤然拼凑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便瞬间攫住了她,然而,在彻底确认之前,她将这份惊悸深埋心底,表面未露分毫。   韩末则一头扎进工作的深渊,用密不透风的事务将自己填满,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仿佛只要稍一停顿,那无边无际、啃噬心肺的对妹妹的思念与悔恨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当上海的梅雨再次裹挟着湿黏的空气卷土重来时,陈雯丽发现韩末的西装口袋里,总揣着半瓶氟西汀,夜深人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药片在玻璃瓶中碰撞的细微声响便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沙漏,在寂静中无情地滴答。   第一次失控发生在韩喜百日祭奠之后,凌晨三点,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韩末突然暴怒,将文件夹狠狠砸向正在汇报方案的设计总监,雪白的A4纸如同失去依附的魂幡,纷纷扬扬散落一地“重做!”他脖颈青筋暴起,手中的笔尖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划出刺耳的尖响“我要的是能撬动整个东南亚市场的方案,不是幼儿园的手工作业!”   陈雯丽蹲下身,默默收拾着地上的文件,设计总监和其他几位部门负责人也慌忙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捡拾纸张,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陈雯丽抬头,目光扫过韩末的西装袖口,那里还沾着他白天在妹妹牌位前祭奠时飘落的檀香灰。   七月的蝉鸣聒噪到顶点时,韩末用雷霆手段完成了对三家竞争对手的吞并,庆功宴上,香槟喷涌而出的瞬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刻,他却猛地攥碎了手中的酒杯,玻璃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金黄的酒液,滴落在钢琴前,陈雯丽刚摊开的琴谱上——那是韩喜生前最爱的《月光奏鸣曲》,围在旁边的几位高管惊得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举杯的手僵在半空,庆祝的气氛荡然无存,陈雯丽立刻上前为他包扎伤口,瞥见他手机屏幕亮起,屏保赫然是老家院前那棵榕树树洞的照片,只是如今,那个曾经塞着妹妹遗书的树洞已被坚固的水泥牢牢封死,凝固成一个突兀而丑陋的疤痕。   中秋之夜,窗外暴雨如注,陈雯丽端着刚烤好、还散发着热气的杏仁酥,轻轻推开总裁室的门,韩末正对着视频会议的另一端厉声咆哮“听不懂人话就给我滚回工地搬砖。”显示器的蓝光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桌上,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已如一座微型坟冢,碟中的杏仁酥在沉默中渐渐冷透,陈雯丽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加班审批单——全公司上下,已连续三周无休。   初雪悄然飘落的那天,陈雯丽在茶水间撞见林花对着垃圾桶低声啜泣,染血的纸巾里,裹着一只断裂的玉镯——那是秦岩送她的生日礼物。就在刚才,被韩末在暴怒中摔文件时扫落在地“他说我们这种没学历的,连打杂的小事都做不好......”林花抹着眼泪,委屈地展示着手臂上被文件棱角划出的淤青,低声哽咽着“可我......可我明明是逐条对照着他批注修改的呀......”   陈雯丽于心不忍,短暂安抚林花情绪后,替她将修改的文件拿了回去,趁韩末独自在办公室时,试图劝解“林花好歹也是自家妹妹,你对她说话......能别那么重吗?”   韩末却头也没抬,冰冷的怒意瞬间怼了回来“自己人都管不好,怎么管外人?我说过多少次了,公司的事你少插手,在家弹弹琴,看看书,或者出去逛街,购物,实在闲不住,就去学学投资理财。”   陈雯丽被怼的哑口无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太清楚,自从妹妹走后,韩末的脾气就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变得难以捉摸,无人能近。   圣诞夜,外滩的灯火璀璨如流淌的星河,韩末却将陈雯丽独自留在了半年前就精心预定的江景餐厅,餐厅侍者几次过来询问是否上菜,陈雯丽只能尴尬地摇头,直到凌晨,韩末才带着满身浓烈的酒气归家,将几盒未能送出去打点的名贵烟酒狠狠砸向客厅的茶几,工作上的不顺,似乎都化作了对陈雯丽‘不合时宜’期待的迁怒“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就为了搞这些矫情的东西?洋人的节日不过又怎了?”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了陈雯丽身上新裁的墨绿旗袍,那柔软细腻的布料,是韩喜生前特意为她挑选的。   陈雯丽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飞溅的茶水顺着撕裂的旗袍下摆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空气里弥漫的酒气和碎裂的狼藉,她没有去捂被碎片擦破的小腿,也没有理会韩末的咆哮,只是慢慢弯下腰,手指颤抖着,一片一片拾起地上闪着冷光的碎玻璃,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她也恍若未觉,只盯着旗袍上那道狰狞的裂口,想起韩喜生前脸上的忧郁,那句“请别丢下他”的低语,在她耳畔骤然清晰得如同惊雷。   每一次面对韩末失控的暴怒,那些韩喜在生命尽头交付给她的殷殷嘱托,便会在陈雯丽心底无声地回响,她一遍遍用那些话语说服自己隐忍、退让,然而,日复一日,眼前这个日益陌生、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男人,正将她内心的堤坝冲击得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边缘。   又一个春节将至,空气里弥漫着年关将近的忙碌气息,陈雯丽在商场的人流中穿梭,为回苏州父母家置办年货,在男装区,她意外地遇见了正为葛军挑选衣服的沈琴“沈老师,这么巧呀!给葛叔挑衣服呢?”她打起精神招呼道。   “哎呀,雯丽,真巧!”沈琴闻声回头,看到她独自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关切地问道“你这也是......帮韩末看呢?”   陈雯丽低下头,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没有,准备给我爸挑两件带回去。”   沈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那丝刻意的回避,隐约猜到她与韩末之间可能并不愉快,待沈琴挑好了衣服,便邀请陈雯丽到商场顶层的餐厅一起吃个便饭,压抑太久的陈雯丽,也正需要一个倾诉的窗口。   餐厅临窗的卡座,黄铜吊灯在玻璃幕墙外陆家嘴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陈雯丽将购物袋堆放在藤编座椅内侧,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是因为韩末?”沈琴将餐巾纸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我这两年忙着照看孩子,很久没顾上关心你们了,跟我聊聊吧?”   仿佛打开了压抑许久的闸门,陈雯丽开始向沈琴倾诉韩末近一年来的种种变化:他在工作中频繁爆发的怒火、对员工近乎苛刻的态度、拒绝沟通的冰冷......随着诉说,她的情绪渐渐难以自持,声音里开始夹带着哽咽,最后还提到了圣诞夜的失约、被划破的旗袍这些具体而刺痛的瞬间,只是,关于她对妹妹离世背后真正原因的怀疑,她始终谨慎地没有触碰。   沈琴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安慰,待陈雯丽说完,她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观察“雯丽,听你讲了这么多,我能感觉到,韩末在你眼里,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对吗?其实不只是你,我也早就有这种感觉了。”接着,沈琴向陈雯丽描述了一年多前在校园里,她偶然撞见韩末羞辱覃言伟的那一幕,虽然她理解那是韩末积压已久的仇恨宣泄,但当时他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冷酷、掌控一切的压迫感,与她记忆中那个温和阳光的青年判若两人,那种强烈的反差带来的震撼,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陈雯丽听完,内心同样掀起惊涛骇浪,沈琴描绘的画面,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温柔体贴的韩末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巨大割裂感,此刻回想,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恐惧。   紧接着,沈琴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疑虑“雯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韩末能力固然出众,但毕竟是从一无所有、赤手空拳打拼上来的,就算当年禾枫给了他一个很高的起点,也实在难以想象,能在短短几年内,将事业版图扩张到如今这般令人咋舌的规模,他的成功......真是......快得有些反常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禾枫当年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告而别,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以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他绝不可能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就彻底人间蒸发,而关于这件事,韩末也从未主动给我们这些关心他的人,做出过任何解释。”   陈雯丽陷入沉思,记忆被拉回“沈老师,我记得以前问过他一次,他只含糊地说禾枫去了日本,具体原因也没多说,我当时猜想,他或许是去寻找当年那个女友了,但现在听您这么一提,仔细想想,确实透着古怪,再怎样,禾枫也不至于连一声招呼都不跟我们打就走了。”   两人围绕韩末种种令人费解的变化和疑点,低声交谈了许久,直到陈雯丽的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接到韩末催促他回去的‘命令’,才打断了这场充满忧虑的对话,陈雯丽匆匆告别沈琴,心头那份沉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这通电话和刚才的谈话,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