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张翠英批评韩末

  院墙上的枯藤在积雪中蜷缩如黑色的筋络,曾承载他们无数嬉闹的青石凳覆着厚厚的雪被,韩喜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像极了当年瞎爷用竹杖敲击石凳提醒他们注意听讲的声音。   陈雯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冰冷的月光穿过坍塌一半的葡萄架,在雪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她顺着韩喜的目光望去,发现她正凝视着西厢房破碎的窗纸,那里曾悬挂着瞎爷亲手绘制的八卦图,如今只剩下几缕泛黄的残纸在寒风中徒劳地飘荡。   “小时候......”韩喜的声音轻得像雪片飘落“哥总说瞎爷讲的那些都是迷信。”她弯下腰,拂开井台石面的积雪,露出他们当年留下的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触到某道格外深凹的槽口时,她猛地缩回手——那是父亲去世那年,韩末用镰刀狠狠划下的印记。   陈雯丽注意到,堂屋门楣上那片褪色的桃符突然无声坠落,她试着推开沉重的木门,腐朽的门轴发出一阵悠长而艰涩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浓重霉味和陈年檀香余韵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瓦缝间漏下,照亮了供桌上早已干涸的砚台,墨汁凝固成血痂般的硬块,旁边散落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境由心造......”韩喜喃喃念出这句深深刻在记忆里的谶语,她踩着积尘的地面向前走去,惊起一片蛰伏的蠹虫,供桌下方,露出半截熟悉的竹杖,正是瞎爷当年用来点化韩末的那根,陈雯丽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却见她已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姿态,依稀是当年瞎爷卜卦时的虔诚与静默。   院外远远传来韩末焦急的呼唤声,陈雯丽回头之际,瞥见韩喜迅速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湿痕,月光下,她的身影仿佛被拉长、分离,一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无声啜泣,另一个却挺直了脊背,缓缓起身走向门外,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最终在院门处合二为一。   就在葡萄架残骸在风中轰然倒塌的巨响中,陈雯丽终于听清了韩喜跪在冰冷地面时反复低喃的那句话“哥你看,现在一切都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韩末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眉头紧锁,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和责备“这大晚上的,跑这里来干嘛?”   陈雯丽立刻快步上前,抢先一步挽住韩末的手臂,语气轻松地解释“是我让妹妹陪我出来散步的,聊着天没留神,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呗,好啦好啦,快回去吧,外面好冷。”说着,她一手一个,牵住韩末和韩喜的手,拉着他们快步走下坡道,离开了这片被风雪和旧时光笼罩的寂静之地。   回到家中,虽然张翠英早已为陈雯丽精心收拾布置好了单独的房间,陈雯丽却坚持要和韩喜同睡一屋,张翠英心里有些顾虑,担心陈雯丽从小家境优越,习惯了自己独立的空间,跟人挤着睡会不自在。   其实陈雯丽的这个安排也正合韩末的心意,这样他更能安心些,于是他也帮着劝说“妈,没事的,她们俩在城里就一直睡一个屋,早就习惯了,让她们去吧。”   次日,腊月二十九,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林花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她刚要开口说话,韩末已起身迎了出去,同时悄悄递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她先别出声,走到院外,韩末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和石头以后回到村里,就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别太生分了。”   林花微微一怔,那双灵动的眼睛快速眨巴了两下,随即反应过来“噢,好的。”自从韩末性情变得冷峻,要求他们在工作中以职务相称之后,确实很久没有这样亲切地喊过他了“哥,送货的司机刚打电话来,说还有五分钟就到村口了。”   “嗯,知道了。”韩末点点头“让石头把手推车带上跟我过去就行,别让秦叔再跟着跑了,你回去联系一下东南亚那几个客户,尽量把原定春节期间的视频会议都推到初三以后去。”吩咐完,他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桌上还没吃完的半块烙饼,手刚抬起来,母亲张翠英的筷子就重重敲在了他的手背上“咋了?花子那丫头咋不进屋啊?”语气带着不满“你也不问问人家吃过了没?”   韩末甩了甩被敲的手,连忙解释“哎呀,妈,她是来说工作上的事,说完了不就得回去接着忙嘛!”   张翠英对他的解释显然不太买账,脸色依然严肃,语重心长地教训道“韩末,妈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老老实实,待人要诚诚恳恳,上次你带石头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他们对你,可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妈可告诉你,不管咱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混出点样子了,但也不能忘本,你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没两样,你可不能在他们面前也摆什么老板架子,做人不能这样......”   这一通批评,说得韩末只能苦着眉头,乖乖听着,不敢多作辩解,好在陈雯丽心思细腻,她立刻起身,亲热地拉着张翠英坐下,温言软语地替韩末解释“阿姨,您误会了,他们几个关系一直都特别亲,特别好,就是在公司里待久了,做事说话都养成了职业习惯,这才刚回来两天,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适应家里的氛围呢,您放心,韩末平时对身边这些兄弟姐妹都可好了,只是在公司里他们不能表现的太过于亲近,毕竟还要管理下面好几百员工呢,做做样子给别人看而已啦!”   陈雯丽的声音柔和似水,话语间充满了安抚和理解的力量,不管张翠英是否完全听懂了其中的道理,这番贴心的话就像一剂良药,让她原本严肃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重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嗯嗯,好,有你这么优秀的丫头帮忙盯着,错不了,快坐下吃吧丫头,一会该凉了。”   饭桌上,只有韩喜始终低着头,沉默地捧着一碗白粥,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