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三十三章 第二次到韩末老家

  腊月二十八的高速公路上,两辆黑色路虎碾过薄薄的积雪,韩末紧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韩喜蜷缩在后座的身影,她将自己紧紧裹在那条从沈琴家带出来的旧毛毯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是她脸上唯一的色调。   车内暖气很足,陈雯丽坐在副驾,手机忽然响起“雯丽姐,尾巴哥他...噢...韩董在开车,我就打给你了,老家那边的地方领导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正在池鹿高速路口安排人迎接呢。”   “好,你稍等,我问问他。”陈雯丽放下手机,看向韩末简单说明了情况,韩末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划开的沉沉暮色,没有过多思索“让林花回了他们。”   陈雯丽点头,刚拿起手机准备转达,听筒里已经传来林花干脆利落的回应“雯丽姐我听到了,我马上去办。”   跟着韩末这些年,下属们早已对他的行事风格熟记于胸,林花她们这些日常最亲近的人更是尤为突出,早就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习惯,做事极其干练果断,她立刻拨通了当地对接领导的电话,一番滴水不漏的委婉措辞,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车辆飞驰,接近池鹿高速出口的时候,导航却提示他们继续前行三十公里,原来,自从韩末在老家投资建设了大型产业园,当地便以保障物流运输、降低运营成本为由,成功申请修建了池鹿至明安县的高速延长段,并在东渠镇增设了出口,这为他们省去了不少绕行的时间。   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车队终于拐下高速,驶入熟悉的乡道,颠簸着接近村口那座古老的妻守桥,远远地,就看见桥头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榕树下,两个裹得厚实的身影在风雪中翘首以盼——正是韩母张翠英和秦岩的父亲。   车子缓缓停下,张翠英和秦叔连忙迎上来帮忙拿东西,此时,韩喜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大概是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她朝着母亲的方向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模糊了窗外的身影,也模糊了张翠英激动而关切的面容。   满满两后备箱的年货,众人七手八脚拎了一部分回屋后,秦叔又用小推车来回运了两趟,老屋的堂屋内,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息。   一进门,张翠英就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干毛巾,亲热地拍打着陈雯丽肩头和发梢沾上的雪花“小陈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上次韩末他们回来,说你工作忙脱不开身,这次我都还在担心你能不能抽得出空呢!”   陈雯丽闻言微怔,旋即明白张翠英所说的“上次”,正是自己和韩末分开后那段漫长的日子,她心头微涩,立刻紧紧拉住张翠英的手,声音带着歉意和真诚“阿姨,我早就想再来看看您了,实在对不起啊!之前事业刚起步,受公司合约限制特别多,真是没办法抽身,您身体可好啊?”   “好,好,好着呢,你能来啊,我就更好了!”张翠英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朵,自从看到陈雯丽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她转向韩末,带着点嗔怪的语气问“韩末,你可都说清楚了?小陈的父母没意见吧?这大过年的把人家闺女带走了......”   韩末刚要开口解释,陈雯丽已抢先一步,声音温软“阿姨您放心,都说好了,韩末已经提前陪我回去看过父母了,也是他们让我来的,让我好好陪您过个年。”   “哎,那就好!那就好!”张翠英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怕这臭小子不懂事!呵呵,你们先坐会儿歇歇脚,厨房里马上就好,咱们开饭!”说完,她便乐呵呵地转身钻进了热气腾腾的厨房。   角落里,韩喜静静坐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懂事地跟进厨房忙前忙后,她只是独自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凳上,目光越过堂屋里热闹的寒暄和走动的人影,长久地停留在墙壁上那张有些褪色模糊的父亲遗像上,眼神空洞。   韩末敏锐地捕捉到妹妹的异样,心中一紧,立刻给一旁的林花递了个眼色,林花心领神会,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卷进厨房,麻利地接替了韩喜往常的角色,帮着张翠英忙活起来。   屋外,秦岩和他父亲正手脚麻利地将带回来的年货分类归置,韩末则轻轻走到韩喜身边坐下,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旁,用自己的存在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好在陈雯丽心思细腻,她悄悄对韩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外面帮忙,自己则自然地坐到韩喜另一侧,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晚饭时分,堂屋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又一次充盈了这翻新过后依然带着泥土气息的空间,笑语喧哗,碗筷叮当,似乎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韩喜坐在桌边,努力调动着全身的力气,试图融入这份久违的温馨,她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夹起哥哥不停夹到她碗里的菜,脸上挤出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内心的痛苦如同蚀骨的寒冰,日夜折磨着她,但此刻,她拼命地、死死地压抑着,只为拼凑出眼前这幅母亲期盼已久的、完整的团圆画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点头,对她而言都像是耗尽心力完成的表演。   饭后,众人默契地分工,林花帮着张翠英收拾碗筷杯盘,韩末则和秦岩父子一起,拿出带回来的春联、灯笼,开始装饰老屋的里里外外,陈雯丽轻轻拉起韩喜的手,温声道“妹妹,带我出去走走吧?看看村子里的变化。”   村庄的小路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盏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散发着不甚明亮却足够温暖的光芒,在厚厚的积雪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将寂静的乡间小径映照得安宁而悠长。   韩喜被陈雯丽牵着手,慢慢走着,脚下是松软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情景,恍惚间与多年前租住在上海弄堂时何其相似——晚饭后,她们也常常这样手挽着手,在狭窄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那时,韩喜总爱笑嘻嘻地刻意连踏两次同一只脚,以调整和陈雯丽一致的步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只有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来到一个熟悉的岔路口,韩喜的脚步忽然顿住,她抬起眼,望向通往更高处的那条被黑暗笼罩的小径——那是去往瞎爷老宅的方向。   她在路口静静伫立了片刻,仿佛在黑暗中辨认着什么,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一转,便踏上了那条积雪更深、更显冷清的上坡路。   陈雯丽被她牵着,没有多问,只是小心地跟在后面,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村落零星的灯火,竟也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不一会儿,便站在了瞎爷那座早已荒废的老宅门前,庭院空旷,老屋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夜色和积雪中,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阴影,寒风掠过屋檐和枯枝,发出低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