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韩末将全部精力沉入公司重整的漩涡,每日清晨,他总是第一个踏入办公室,深夜的灯火熄灭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总是他,林花送来的咖啡在桌角静静冷却,凉了又换,换完又凉,签字的文件在桌侧堆成小山,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单调而持久的沙沙声,仿佛某种机械的重复,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强度,是为了逃避回家后面对妹妹时那噬心蚀骨的愧疚,他需要用无尽的忙碌来填满那难以直视的空洞。 产业园项目向覃氏追索违约赔偿的相关手续,耗费了整整两周时间,每一次法务部递来需要签批的文件,韩末的目光总会着重扫过申请执行的进度,反复叮嘱务必抓紧,不容有丝毫延误,他深知,必须彻底斩断对手任何可能死灰复燃的机会,不留余地。 当秦岩向他汇报因香港渠道全面撤资带来的具体损失时,韩末的脸上并未显出多少波澜,他的目光越过秦岩,长久地停留在窗外韩喜那间紧闭的办公室上,那里百叶窗紧闭,晨光在缝隙间割出细长的金线,像极了会所那晚被扯断的珍珠项链散落的轨迹。 韩喜的办公室始终亮着灯,她每天准时与哥哥一同抵达公司,却极少踏出那方寸之地,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坐,或是望着某处出神,所有需要她经手的文件,都由林花代劳,送进送出,她存在的意义,似乎仅仅是为了让韩末能在任何时候,只需抬眼望去,便能确认她的安全无恙,以至于她来公司已逾半月,许多新进员工迎面遇上,仍不清楚该如何称呼这位沉默的姑娘,更无从知晓她究竟负责哪一块业务。 一次全员大会,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手忙脚乱,不慎碰倒了咖啡杯,褐渍飞溅在韩喜米色裙摆上,刹那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风暴降临,然而,韩喜只是垂下眼睑,轻轻拂了拂裙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关系。”这意料之外的平静反应,反而让众人更加错愕,与她平日里在公司展现出的那份深沉、阴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在众人视线之外,在公司这个不得不存在的空间里,她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唯有当深夜来临,独自回到那间冰冷的卧室,她才允许自己卸下伪装,彻底崩溃,清晨,保姆总能在浴缸的边缘发现被牙齿生生咬碎的毛巾纤维,梳妆台抽屉深处,那瓶褪黑素的药瓶,空得越来越快。 某个凌晨,韩末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经过妹妹房门前,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抬起手,犹豫着想要敲门,却听见里面立刻变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最终,他只能对着那扇隔绝着痛苦的门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早点睡吧。”回应他的,只有屋内台灯开关被轻轻按下的“咔哒”声。 与此同时,陈雯丽正为她的告别演唱会做最后的冲刺,排练室巨大的镜面里,映出她身着缀满水晶演出服的身影,流光溢彩,经纪人曾笑着打趣,说这身华服美得如同婚纱,她对着镜子悄悄红了耳尖,心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每天排练结束,往往已是深夜,无论多累,她都坚持给韩喜发送一条“晚安”短信,即使收到的回复常常只有同样简短的两个字,她也甘之如饴,一次心血来潮,她拨通了视频电话,画面接通,韩喜正低头侍弄着一瓶鲜花,嘴里说着“一切都好”,可手中那柄剪刀却在百合花茎上反复地胡乱修剪着,留下凌乱不堪的痕迹,无论陈雯丽如何关切地追问,韩喜的脸上总是努力挤出笑容,说得最多的一句便是“姐,我没事,你安心忙你的,早点忙完......回到哥哥身边。” 距离万众瞩目的演唱会仅剩三天,陈雯丽接到了公司领导的通知,当助理前来请她去会议室时,她心中早已了然——续约的时刻到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公司一众高层早已列席等候,见到他们眼中这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进来,一张张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热情的笑容,连眼角的褶子都盛满了殷勤,纷纷起身相迎,甚至连公司董事成员兼市场部总监,都亲自起身,将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递到她手边。 陈雯丽不愿让这虚假的客套持续下去,落座后,她便抢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各位领导,我知道明天是我与公司第一个五年合约期满的日子,这些年,我们合作还算愉快,我也非常感谢公司投入的资源以及大家对我的照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这段时间一直忙于筹备演唱会,没能提前沟通,实在抱歉,今天借此机会,我想表达一下个人想法:我决定不再续签合同了。抱歉!” 她的话语,如同一颗炸弹猝然在会议室引爆,方才还笑容满面的领导们,脸上的热情瞬间冻结,僵硬如石雕,个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若木鸡,他们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这颗正值上升期、光芒四射的新星,竟会毫无征兆地选择放弃这条铺满鲜花的星光大道,会议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良久,王总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尽管提出来!什么条件都是可以商量的嘛!之前的五年合约是因为你是新人,这往后的薪酬,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数了,你看要不......” 他的话尚未说完,陈雯丽已站起身,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各位领导不要误会,我既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也绝非要坐地起价,我是有了新的人生规划和打算,所以真心请辞,还请各位理解,我心意已决,还希望再不必多言相劝了。”她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放心,虽然演唱会那天我已不在合约期内,但我依然会认真对待每一分每一秒,保证对得起歌迷的期待,对得起公司的付出,倾尽全力完成这场演出;另外,在此之前,我不会对外宣布合约终止的消息。”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继续投入演唱会紧张的准备工作。 “太不像话了!”一声怒喝猛地炸响,是那位气急败坏的大领导,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竟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陈雯丽,声音因暴怒而颤“一点规矩都没有!临近到期才随口丢一句过来,说走就走?你把公司当什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撕碎了陈雯丽脸上维持的礼貌微笑,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向那位失态的领导,声音铿锵有力“那你还想怎样?要续签,你们不也是等到今天才找我谈吗?我选择此时告知,既不违法也不违规,况且,我还坚持要把演唱会完美完成,这难道还不够懂规矩?倒是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又摔又砸,你是想吓唬谁?” 骤然失去这棵巨大的‘摇钱树’,对方的理智已被狂怒吞噬,再也顾不得身份和体面,指着陈雯丽破口大骂“你一个戏子而已,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你以为你现在算个人物了?要不是公司花了那么大代价把你捧红,你算什么东西?”幸而旁边几位下属尚存一丝冷静,慌忙上前死死拦住他,阻止他更加不堪的辱骂脱口而出。 从小到大,陈雯丽这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和难听的怒骂,尖锐的“戏子”二字像沾着令人作呕的泔水,狠狠泼进她的自尊心,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绝不肯在这帮人面前掉下一滴,她猛地拉开会议室沉重的门,在离开前,用尽全身力气甩下一句冰冷的决绝“既然如此,我看最后那点工作也用不上我了,明天,我就来办理解约手续!”话音落下,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她对这虚伪世界最后的控诉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