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零八章 明显的暗示

  暮色垂落时,半岛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流淌下来,清晰地映照着郑先生鬓角的几缕银丝。   晚宴进行中,韩末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红木桌沿,目光掠过公关部两位妆容精致的下属,无论她们如何卖力地使出浑身解数,笑语晏晏,郑先生却始终连余光都没往她们那方向挪动半寸。   韩末几次举杯敬酒,郑先生只是客套地回应,转而招呼自己的下属与韩末团队推杯换盏,天南海北地闲聊,话题绕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打转,唯独对韩末亟待解决的大事避而不提。   郑先生以长辈式的姿态,用象牙筷尖夹起一块金黄的鲍鱼酥,稳稳落在韩喜面前的骨瓷碟中“韩小姐尝尝这道。”他声音温和“很酥脆的,比上海本帮菜更见火候。”   “谢谢郑先生,您太客气了。”韩喜连忙端起小碟,凑上前接过,轻声细语如涓涓溪流。   郑先生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玻璃转盘缓缓停下,冰镇龙虾刺身恰好停在韩喜面前“听说韩小姐在学古典艺术?”他抬眼看向韩喜,话锋自然一转“我收藏室里恰好有幅张大千的《洛神赋图》摹本,明日若得空......”   “郑先生好意心领了。”韩末果断截住话头,手中的鎏金小勺在官燕盏里搅出小小的漩涡“舍妹对字画鉴赏尚在入门阶段,怕是糟蹋了名作,也辜负您一番美意。”   韩喜也赶紧摆手婉拒,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不敢不敢,我初学皮毛,实在没资格与您探讨这么名贵的画作。”   听完兄妹俩的推辞,郑先生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只是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示意他们随意用餐,便不再多言,特别是对韩末后续几次恭敬的敬酒,他也仅仅是敷衍地浅啜一小口,那份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如同维多利亚港傍晚渐起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餐桌之上,将韩末包围。   韩末心底掠过一丝焦灼的不安,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那暗示像水底的暗影,但他不愿、也不敢去深想那阴影背后真正指向的究竟是什么。   凌晨三点,韩末独自站在酒店高层的露台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如同倾倒的星河,璀璨夺目,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手机屏幕映出他焦急而憔悴的苍白脸庞,林花发来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眼底“覃氏已开始准备最后放手一搏,他们在国内市场的所有固定下游企业,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强势逼迫的条件,应该是急于筹集大量资金以应对他们在国际期货市场的变动。”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飞快流逝,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韩末已经带着团队出现在铜锣湾一家弥漫着岁月沉香的百年茶庄里,掌柜小心翼翼地从沉香木柜里捧出一个古朴的紫砂罐,罐子启封的瞬间,陈年老班章普洱茶独有的醇厚香气猛地逸散开来,惊醒了柜台上打盹的狸花猫。   目前的形势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韩末深知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被动等待下去,他迅速选定了茶叶,立刻让手下联系郑先生,以送茶为由,预约再次面谈的机会。   电话接通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为难传了过来“郑先生现在正在开视频会议,上午十点还要赶去澳门参加一个重要活动,晚上才能回来,他说,韩董的心意他收到了,茶叶交给韩小姐带过来就行,这边也为韩董略备了一份薄礼,可以请韩小姐一便带回。”   韩末听完下属汇报的情况,抬手看了看腕表,距离十点已不到两小时,这分明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精准卡死的时间窗口——既非完全的拒绝,也非明确的应允。而最后那句“交给韩小姐”,更像一个清晰的信号,无声地悬在那里,让人心头沉重,韩末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开来,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向身边的妹妹“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把茶叶送到郑先生的海湾别墅去,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发涩“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尽量...问出个结果。”   天真的韩喜欣然接过那个包装精美的茶罐,脸上漾起能为哥哥分忧的雀跃笑容,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公关部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勤任务。   抵达那栋可以俯瞰海湾的豪华别墅时,管家早已恭候在门前,径直将她引向别墅深处那间格外静谧的书房,书房里空无一人,唯有宽大的黄花梨木画案上,一幅展开的长卷《洛神赋图》静静地躺在那里,画轴旁边,压着一张素白的便笺,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墨迹‘画赠有缘人’。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郑先生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长辈般和煦的笑容“韩小姐来了,快请坐。”他语气亲切,亲自执起温润的紫砂壶,为韩喜斟了一杯清茶。   韩喜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茶罐“郑先生,哥哥知道您喜欢品茶,早上特意去老茶庄为您挑选的,希望您能喜欢。”   站在一旁的管家正要上前接过,郑先生却已站起身,双手径直从韩喜手中捧过茶罐,他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刻意的力道,从她光滑的手背上缓缓划过。   韩喜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指,茶罐险些从她手中滑脱,郑先生顺势稳稳地托住了罐底,拇指上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紧跟着擦过她微凉的指尖,惊得她仓皇后退半步,鬓边的珍珠耳钉慌乱地摇晃着,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她垂着眼帘,视线死死地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浓密的睫毛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然而,她的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珊瑚色的红晕,那红晕迅速向下蔓延,一直蔓到纤细的锁骨。   郑先生若无其事地将茶罐安置在紫檀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上,转身踱步回来时,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雪茄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住了韩喜的发顶,目光扫过她攥紧的蕾丝袖口——那里正微微发颤,如同昨夜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被游轮惊起的白鸥扑扇的翅膀。   “韩小姐辛苦了。”他踱回座位,这次却没有回到主位,而是紧挨着韩喜坐了下来“令兄真是有心了,回去后一定替我好好道谢!”   韩喜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同时目光投向青花瓷缸里悠然游动的几尾锦鲤,试图掩饰那份强烈的不自在“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郑先生不嫌弃就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郑先生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投向画案“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幅画,权当是我的回礼,赠予你们兄妹。”   简单客套了一番之后,韩喜愈发感觉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黏腻地在自己身上游走,让她坐立难安,她赶紧借机站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画案,指尖点着便笺上那几个字,鼓起勇气问道“既然郑先生觉得我们有缘,那您一定会帮我哥哥度过难关的,对吗?”她抬头看着郑先生,清澈的双眸里满是恳求和掩藏不住的紧张。   “呵呵呵呵......”郑先生的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尽显大局在握的自信“你放心,我与韩董合作多次,一直很欣赏他的才干和为人,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的。”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给出如此明确而积极的答复,此刻,他心中已然认定,韩末肯让韩喜单独前来,便是默许了他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暗示,有了这个开端,往后自然会有更深层次的‘往来’。   得到承诺的韩喜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我们兄妹一定铭记您的大恩。”   郑先生满意地握住那双柔软纤细的手,停留片刻才松开,见自己前期目的已经达到,便顺势再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好了,小丫头,回去告诉韩董,今天晚上我陪他一起去上海,实地看看情况,再商议具体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