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苏州服务区时,夜色已浓,指针滑向晚上九点,韩末让团队其他同事先行连夜赶回上海,自己则带着秦岩和妹妹,在车流中拐进了灯火通明的苏州城。 苏州分公司的迎接车队早早守候在高速出口,一见秦岩驾驶的迈巴赫驶出ETC通道,立刻默契地亮起双闪,在前方引路,依照韩末的指示,车队直奔会展中心。 车刚停稳,几位分公司高层便殷切地围拢过来,为首一人亲自为韩末拉开车门“韩董,您一路辛苦,今晚要不就简单看看,先回酒店休息?” 韩末的目光并未落在来人脸上,而是抬眼扫视着四周,会展中心主体的电子巨幕光影流动,但周边大片区域却沉在单调的黑暗里“这只有主体亮着,周围环境这么单调空旷,宣传效果能出来吗?” 负责宣传的执行经理赶紧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韩董,是这样,周围那些看起来高大的写字楼离这里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会展中心这个位置相对是偏了一些,不过市中心那些核心地段的地标广告位,我们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安排上了,宣传效果还是蛮不错的,还有网络媒体上......” 他急于表功的话没能说完,一旁的分公司总经理已敏锐地捕捉到韩末眉宇间的不满,立刻抢上前打断“韩董,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督办!立刻把会展中心周边辐射两公里内所有大型写字楼的外立面亮化方案谈下来,全部调整为贴合演唱会主题的视觉配色,范围内所有街道、绿化带、能利用的公共空间,我们马上去和市政部门协调沟通,把一切能装点的氛围做到极致,与演唱会主题相映衬,明晚出效果,保证后天演唱会开场时,完美呈现。” 韩末对那个只会空谈、领悟力低下的执行经理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好在分公司总经理这番及时而周全的补充,才算驱散了他眉间的冷意,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一行人这才转道,返回下榻的酒店。。 简单用过宵夜,韩末示意秘书小红先送妹妹韩喜回房休息,包间里只剩下他和秦岩两人,弥漫着食物余温的空气似乎也沉静下来,韩末点上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隔开了头顶水晶吊灯过于明亮的光线,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情况“事情怎么样了?一定要干净,拖泥带水是大忌。” 秦岩立刻会意,倾身向前,拿起茶壶为韩末续上热茶,声音压得极低“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下面做事的人手脚一向利索,等我们快到苏州服务区时他们才行动,刚刚已经传回了消息,做的干净利落。” 自韩末一行离开池鹿起,秦岩安排留守的人手便已按计划悄然启动,他们物色了一个邻县的货车司机,这人曾在东渠镇梁权友小舅子的化肥厂拉过几年活,深知那是个吃人的地方,那些货车司机闲下来爱打牌,却屡屡被梁权友的小舅子伙同手下设局坑骗,输光了钱就扣工资抵债,他老婆嫌他穷困潦倒,跟人跑了,如今他独自拉扯着刚高中毕业的女儿,家里还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全家生计全靠他那辆破旧货车零敲碎打拉点散活,日子没了盼头,他便终日借劣质白酒麻醉自己,成了远近闻名的酒蒙子。 秦岩手下找到他的那个深夜,他正蜷缩在自家破败的砖瓦房檐下,就着昏黄的白炽灯光喝闷酒,为女儿接下来读大学的费用发愁。 突然眼前走来的这个陌生男人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他醉眼惺忪地接过,凑到那盏摇晃的灯泡下,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眼睛,当他醉眼迷离的逐字逐句认真看完最后一句内容时,惊出一身冷汗,颤抖的手差点连这张轻薄的纸张都拿不起,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瞬间醉意全无,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神秘男人,良久,他的犹豫不决,随着屋内传来一阵他老母亲吃力的咳嗽声而打破,他狠狠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塞进嘴里,梗着脖子死命咽了下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快,在这场无声的对话中,他们用眼神和动作定下了一份毒辣的契约。 韩末离开池鹿的当日下午五点多,这个被绝望和酒精双重浸泡的司机,以拉建材废料为名,驾驶着那辆破旧的货车再次驶向东渠镇,他严格按照计划,出发前灌下了二两烧刀子,带着满口熏人的酒气,在镇上四处找人打听工地拉活的营生,一路留下‘醉汉寻活’的鲜明印象,到七点多的时候,天色彻底黑透,他将车悄悄开上了通往梁权友老家必经的那条狭窄村路,根据事先的踩点,这条路必定经过梁家院门。 他熄火躲在暗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终于梁权友那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准备去马路对面倾倒垃圾,他瞅准时机猛地拧开钥匙,刺眼的远光灯如同两道利剑骤然撕破黑暗,刺向目标,油门被他狂暴地踩下,引擎在空档状态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野兽般的嘶吼,如同地狱袭来的惊雷,狠狠砸在梁权友迟钝的神经上,吓的梁权友当即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院门外的泥路边,就在这一瞬,司机眼中闪过狠厉的光,猛地挂上档位,一脚将油门深踩到底,直直对着梁权友的双腿冲了过去。 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梁权友全身,骨头碎裂的闷响被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强势盖过,那悲鸣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山谷。 随之而来的,是那司机因‘酒驾致人伤残’被逮捕。 探视室的铁窗将外面的阳光切割成惨白的菱形,他把那双布满老茧、裂着口子的手掌无力地贴在玻璃内侧,女儿垂头坐在对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还沾着在食堂洗碗时溅上的油污星点,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面包裹着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声音细弱得像秋风里的蝉鸣“爸......有个助学基金会,联系了学校找到我,说可以负担我四年的学费和基础生活费......”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塑料椅边缘的裂纹“奶奶住进县福利院了,也是一家爱心企业给安排的......” 他浑浊的眼球剧烈地颤动起来,目光落在女儿锁骨下方一块新鲜的暗红色烫疤上——那是她在烧烤摊打工时被炭火迸溅的印记。这伤疤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让他瞬间回想起吞下那页纸时喉管火辣的灼烧感,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咽下真相,就像咽下的那张浸满毒液的阴谋,神秘人留下的五捆现金用化肥袋包着,藏在母亲的药罐内,同这个秘密一起深埋在后山老父亲的坟土里。 三个月后,东渠镇那个偏僻的山村里,梁权友像一滩烂泥趴在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竹席上,曾经油光水滑的背头如今粘腻成绺,黏在坍塌松弛的腮帮肉旁,粉碎性骨折的双腿包裹在发黄的纱布里,苍蝇围着渗出的组织液嗡嗡打转,阵阵剧痛让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斑驳的墙泥,剥落的白灰里,露出十多年前的旧报纸,头条正是他当年意气风发上任东渠镇书记时的照片。 墙壁缝隙里渗出阴冷潮湿的霉味水汽,丝丝缕缕向上蔓延,恍惚间,这气息与七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重叠,回想着那时韩末眼里的火光,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抖。 后山传来推土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枫叶集团鲜红的测量旗,早已插到了他梁家的祖坟旁,梁权友瘫在屎尿横流的床铺上,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这声音渐渐与记忆中韩末说‘他心里有本账,丝毫不敢忘却’时的切齿混在了一起,变成他最后那声冷笑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