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能让他舒服

  次日一早,一条特别的新闻推送亮在韩末的手机屏幕上,内容显示:经有关部门核查,确认了梁权友当年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行为,现已将其开除党籍和公职,取消了他一切的福利待遇;而梁木和那两个小混混作为群架事件的组织者,则分别背负着聚众斗殴、蓄意伤人、偷窃等多项罪名,暂时被依法收监,待伤好出院后,最终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漫长的刑期。韩末看着发件人‘李主任’几个字,露出邪魅一笑。   上午,韩末独自一人踱步到小时候经常嬉耍的堰塘边,深秋的池水冰凉刺骨,他却不顾寒意,脱下外套,一头扎了进去,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他在里面奋力地游了几个来回,仿佛要用这寒意冲刷掉什么,不一会儿,他爬上了岸,秦岩已经根据他下水前发的短信,准时来到了岸边,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新毛巾“韩董,什么指示?”   韩末随意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用毛巾从额头往后用力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他的语气比池水还要阴冷“梁权友只是被开除,以他的德行,之前捞的早就够多了,即便从此没了工资收入,他也能比大多数人过得滋润,下面的人打听到,他准备收拾东西回农村老家养老了。”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秦岩“他如果过的舒服了,我就不舒服,你去安排人办吧!”   秦岩自然听懂了他话里‘赶尽杀绝’的意思,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低声劝道“这次事件闹得比较大,当时混乱中有几个重伤的,可能很难再站起来了,梁权友......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了,到他六十多岁的时候,他儿子都不见得能出来,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听完这话,韩末猛地将手中湿透的毛巾狠狠摔到秦岩脸上,满腔的怒火瞬间爆发“算了?我妹妹在大好的青春年华被那个禽兽侮辱了,就这么算了?你被强制关在派出所黑屋里恐吓折磨几个月,就这么算了?他一个招呼就让十里八乡的人不跟你爹做生意,害得你们差点活不下去,就这么算了?为了护住我妹妹的名声,咱们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就这么算了?林花的婆婆去世的时候,你都没能回来看她最后一眼,你去她坟前问问,她说算了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愈发颤抖“你现在凭什么在这大发慈悲?秦岩,你最好给我醒醒。”   说完,韩末抽出一支烟点上,不再看他,而是拿起手机,准备直接安排下面的人去执行,秦岩伸手,默默拦下了他拨打电话的动作,喉咙轻微哽咽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去安排。”说完,他转身,身影沉默地消失在村道尽头。   刚才两人的这一幕,被过来叫他们回去吃午饭的韩喜,在不远处听了个完整,当韩末注意到她时,她已飞快地擦拭干净脸上刚因他们所提到的锥心往事而催发的泪痕,摆出一副刚到现场的样子,摆出一副刚刚走到现场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过去帮韩末穿好外套,一起默默地回到了家里。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凝,韩末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开口道“妈,我和妹妹工作都挺忙,还有几件大点的事必须要处理,等这些都忙完了,我们就回家好好陪您,还请您......再多忍耐两年。”   “你们忙你们的,我一个老婆子在家挺好。”张翠英连忙说,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现在你们都出息了,我这吃的穿的都不愁,房子还比以前住的舒适了,你们尽管放心去打拼,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安逸,这不是你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想法。”她慈爱地看着兄妹俩,又特意语重心长地嘱咐着“你在外面照顾好妹妹就行,家里一点都不要你操心,噢,对了,还有小陈,你也一定要好好对人家,不要觉得现在有了点起色,就忘了人家的好,当初咱们家穷成那样,人家姑娘可是一点没嫌弃呢。”   “知道了妈,您放心,下次回来我带她一起。”韩末假装被菜卡到了喉咙,接过妹妹适时递来的纸巾,转头用力咳嗽了几声,趁机将眼角轻微溢出的泪水擦拭掉,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那我们明天就回上海,今年春节......可能就不回家了,您在家,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晚上,韩末躺在床上翻看着公司的财务报表,一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秦岩发来的信息“一切已安排妥当。”手机屏幕的背光从他冷硬的下颚线映到脸上,那种隐藏在阴影里的阴沉表情,与书桌上摆放的毕业照里那个曾经青春阳光、笑容灿烂的少年,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对峙着。   晨雾还未散尽,妻守桥下的溪水已泛着粼粼金光,张翠英踮着脚,将几罐新腌好的辣酱仔细塞进后备箱的角落,指尖在韩末西装袖口上停顿了片刻,车窗缓缓升起,倒影里母亲立在桥头的剪影渐渐缩成水墨画里的一滴墨痕。   车队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柏油路,沿途收割后空旷的稻田里,矗立着枫叶集团鲜红的测量旗,拐过明安河堤的弯道时,韩末的目光掠过对岸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推土机扬起的尘烟在朝阳下翻滚,与晨光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纱——那是产业园污水处理厂的选址,一个由他亲手点燃又亲手‘解决’的问题源头。   东渠镇入口处早已人头攒动,招商办李主任伸长脖子、踮脚张望的姿势,活像只等待投喂的鹈鹕,王副市长站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气定神闲,身后巨大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着签约仪式的精彩回放,当迈巴赫那独特的低沉蜂鸣声由远及近传来时,礼仪队的少女们慌忙低头,飞快地抚平绶带上的每一丝褶皱。   “韩董这一走,着实让我们东渠的父老乡亲不舍别离啊。”王副市长亲自上前一步,拉开了迈巴赫的后车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韩末皮鞋边缘沾着的一点新鲜黄泥,笑容和煦。   韩末跨出车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顺手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上的热毛巾“让各位久等了,家母心实,非要给装些刚碾的新糯米,说是让领导们尝尝。”随行人员适时抬出印着牡丹花的陶罐,蒸腾的热气里混着竹叶清香。   秦岩默契地上前,截住了几个想要凑近介绍后续情况的其他部门人员,引着他们走向旁边的临时展板区,引着众人走向临时展板,无人机从车队上方掠过,将枫叶集团LOGO与‘东渠镇人民感谢您’的横幅框进同一画面,韩喜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墨镜清晰地映出电子屏里循环播放的画面——梁权友那张在签约仪式上强撑出的僵硬笑容,正被绚烂的特效烟花彻底覆盖。   “听说污水处理系统的最终设计方案,已经顺利通过省里的环境评估了?”王副市长似是无意地碰了碰韩末的茶杯,青瓷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还要感谢市里特事特办。”韩末的目光投向远处,化肥厂旧址的方向,几缕爆破残留的烟尘正袅袅升腾,在朝阳的映照下宛如凤凰舒展的尾羽“下个月德国专家团过来实地考察时,还得劳烦您给好好讲讲咱们这'池鹿速度'。”   短暂的寒暄结束,车队准备重新启动,王副市长伸出手,与韩末再次握了握,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深意,声音压低了些“韩董尽管宽心,去外面星辰大海再创辉煌,池鹿的发展大计,我们这边该服务好的分内事,绝不含糊,家乡人民的福祉,就是你我共同的奋斗目标。”他稍稍加重了紧握的力度,手掌有力地上下摆动数次,传递着心照不宣的承诺“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祝你们一路顺风,静候韩董再传捷报。”   韩末感受着手掌间传递的力度,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副市长隐含深意的视线,他嘴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市长您太客气了!饮水思源,池鹿的水土养育了我,集团的发展再快,也离不开这片根基,家乡的建设,更离不开您和诸位领导掌舵引航,我们必定同心协力,把这份蓝图落到实处。”他微微颔首,打开车门,扶着车门边框最后转身,微笑着对送行人员再次挥手“各位不必远送!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利落地坐进迈巴赫后座,车门关闭的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闹,车窗缓缓上升,深色玻璃映出王副市长伫立的剪影,以及远处仍在不停挥手的送行队伍。   迈巴赫碾过省道裂缝时轻微的颠簸,恍惚间与二十多年前父亲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重合,旁边的韩喜正在检查辣酱罐的封口,偶然随瓶罐的反光看向正端坐在驾驶位的秦岩,阳光将他后颈的疤痕镀成金色,那是当年为护住被梁木追赶的自己,让那两个混混用碎酒瓶砸伤的印记。   柏油路在前方不断延伸,如同韩末亲手铺就的锦绣前程,而那些泥泞的村道、漏雨的瓦房与屈辱的过往,正随着推土机的轰鸣,永久封存在这片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