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即将考核

  时光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月初的办公室里,又照例翻腾起了熟悉的喧嚣,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同事们熟练地切换着语调,裹着刻意的热络,目标只有一个——赶紧完成本月的推销任务,然后便能心安理得地松弛下来,享受他们口中那种精致体面的都市白领生活。   对他们而言,这似乎是生活的智慧:‘先苦后甜’,月初扮演几天低声下气、满嘴跑火车的‘孙子’,换来后面大半个月光鲜亮丽的‘人上人’姿态,仿佛只要能优雅的端着咖啡,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月初那段忙乱窘迫、狼狈不堪的日子就从未发生过。   部门里许多需要沉下心来的本职工作,那些习惯浑水摸鱼的同事自然指望不上,于是,韩末这份异乎寻常的认真,便成了维系工作运转的一根支柱,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对那令人厌烦的销售任务的一种无声逃避,工作间隙,他手指敲击着键盘,目光掠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合同文本,嘴角有时会不自觉地牵起一丝苦涩的冷笑,当初一腔热血告别故乡,壮志满怀走出校园,最终却落得这般境地——在同事眼中成了任劳任怨的‘大冤种’,在领导口中是那个拖累团队后腿的“拖油瓶”,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令人侧目的“保险推销员”。这命运的嘲弄,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不过,这个月的业绩数字暂时是不用他揪心了,倒不是他有了什么可以打电话苦求的对象,只是昨晚石头来了,奉禾枫的指示。   石头带来的合同有两份:一份为他的父亲购买,另一份则是公司里一位同事家人的,石头办事一如往常的干脆利落,签完字,他并未过多谈论这件事,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平常的工作指令,留在屋里叙话的短暂时间里,他也只是随意同韩末他们几人聊了聊家常。   石头走后,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上个月韩末的窘境,沈琴老师想必原原本本告诉了禾枫,石头此番前来,必然是禾枫细致周到的安排,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化解韩末的难堪,让他不必再为开单焦头烂额,这份不动声色的情谊,沉甸甸地压在韩末心头,除了铭记,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复杂滋味在心里翻搅。   日复一日,他那份近乎苛刻的认真,换回的仅仅是勉强支撑温饱的微薄薪水,他悄悄留意着陈雯丽偶尔流露出对某件小物的喜爱,发现了妹妹需要却从未开口索求的东西,每一次,他都只能沉默地移开目光,对于自己,他更是吝啬得近乎严苛,添件新衣、买双新鞋的念头如同奢侈的妄想,刚在脑中闪过便被他迅速掐灭。   生活像一潭沉闷的死水,大脑在一天天的重复中渐渐麻木,却看不到任何挣脱这泥淖的出口,只能被动地陷在里面,日子浑浑噩噩地向前滑行。   然而,命运的波澜总在不经意间涌起,这天,公司总部的高层领导亲自下来考察,选拔储备干部,一番紧锣密鼓的专业考核后,一份初步名单出炉,上面大多是像韩末这样顶着名校光环的新人,韩末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被列入了其中,考虑到这批新人入职时间尚短,资历尚浅,领导最终拍板:三个月后进行最终考核,届时再正式确定提拔人选。   尽管韩末内心深处从未将这家保险公司视为长久栖身之地,那份对推销工作从骨子里的排斥从未消失,他留在这里,不过是生活所迫,加上陈雯丽的劝说:权当是借这块跳板磨炼自身,积攒些人脉和工作经验,为日后做点铺垫。   但当‘储备干部’这个机会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时,那个凡事都力求尽善尽美的韩末,本能地被点燃了,这不仅是一个能证明他过去所有努力没有被辜负的舞台,一个学习锻炼的机会,更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能打破生活困境的现实希望——升职,意味着加薪,意味着能稍稍挺直腰杆。   接下来的日子,韩末在主职工作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认真,他不再满足于办公室里冰冷的电脑数据,周末的时光,他走出写字楼,深入市场进行实地走访和调研,那些第一手的鲜活信息,被他敏锐地捕捉、提炼,融入精算分析之中,最终形成的调研报告,视角独特,切中要害,常常闪烁着旁人难以企见的洞察,具有极强的建设性,连从未谋面的公司政策调整部门的同事,在拿到他的报告后,都不禁对“韩末”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奇和赞赏,好几个依据他的精算分析进行了关键调整的政策条款,得到了上级的明确肯定。   就这样,在坚持与努力中,韩末熬过了进入这家公司后的第一个半年,他的专业能力赢得了一些掌声,但那份悬在头上的业绩指标利刃,却始终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这几个月里,并非没有主动伸出援手的人:张教授的儿子从海外打来电话,说要为父母准备一份保障;昔日大学里曾教导过韩末的几位老师,也主动提起要给家中老人添置保险。   这些暖意,都被韩末一一婉拒了,他心知肚明,无论在职还是退休,这些人的福利待遇都远非普通人能比,他们纯粹是看在沈琴老师的情面上才特意关照自己,这种并非源自他自身工作价值、纯粹情感绑定的回馈,韩末不想要,而且,这同样不是对方真正的需求,若一直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与那些沿街乞讨的乞丐已没有区别,要么摇尾乞怜主动开口讨要,要么蜷缩角落等待别人偶尔的怜悯施舍。   生活的风暴似乎总偏爱在不期然间降临,将人浇个透心凉,措手不及,而韩末这段看似平淡的日子,也仿佛注定要被明天那场最终考核的风雨所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