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八十四章 进城打工

  韩末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暑假,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一半,这原本是他期盼已久的悠长夏日,却因接踵而至的变故,成了记忆中最为沉寂的一次,往昔东阳村里他们这群年轻人奔跑嬉闹的身影、回荡的欢声笑语,在这个夏天彻底消失了。   本来,在知道陈雯丽决定跟他回家的时候,韩末心里已经勾勒好了蓝图:他要带她重走童年的足迹,给她讲述那些充满趣味的往昔,将最亲近的家人——母亲、妹妹、石头、林花,还有慈祥的林婆婆,郑重介绍给她认识,然而,突如其来的风暴击碎了所有计划,如今的韩末整日木然,除了做些农活,便是沉默,只有偶尔晚饭后,他会带着陈雯丽在村中漫无目的地走走,两人之间也很少说话。   张翠英早已察觉儿子与陈雯丽关系匪浅,按常理来说,她应该问个清楚的,可每每看到女儿韩喜那落寞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件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事,像一个繁琐无序的死结,无人知晓何时能解开,至少此刻,没有任何事能真正驱散笼罩家中的阴霾。   自那件事后,韩喜的表现平静得异乎寻常,仿佛受害的不是她,家中只是发生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终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却不见格外悲恸,除了被问话时简短应答,她其余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家务,稍有空闲,她便独自爬上那间狭小的阁楼,坐在低矮的床沿发呆,脸上看不出表情,也流不出眼泪。   夜里,她与陈雯丽一同睡在韩末的房间,起初几晚,陈雯丽曾尝试跟她聊聊童年的趣事,想借此慢慢开解她,然而几次之后,陈雯丽发现韩喜的回应总是极其简短,全然不像韩末讲故事时那般鲜活生动,渐渐地,陈雯丽也习惯了夜晚的沉默。   不过细心的她察觉到一些细节:韩喜并非全然神游天外,她似乎仍在留意周遭,只是不愿开口,例如每晚就寝,韩喜总是紧贴着床沿躺下,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陈雯丽,且整夜几乎纹丝不动。   在这样沉闷压抑、索然无味的气氛中,时间悄然流逝了一个多月,这对满怀憧憬而来的陈雯丽而言,实属始料未及,然而,自踏入韩末家门起,她所经历的一连串风波,以及她应对时表现出的善良、懂事和对韩末深沉的爱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韩末更是铭记于心。   离返校的日子只剩一周,韩末决定提前返校,利用这段时间为妹妹以及石头、林花他们安排工作事宜。   这天拂晓,天光微明,张翠英已在厨房忙碌多时——煎好了一摞鸡蛋,熬煮了一大锅稠粥。韩末刚下楼,石头和林花也提着简单的行李过来了,收拾停当,众人便在韩末家吃起早饭,席间,陈雯丽突然说充电器忘在房间,起身要去拿,韩末连忙站起要代劳,却被她急忙按住,然后快步走进屋内,不一会儿便拿着充电器出来,继续低头吃饭。   临别时刻,张翠英和石头父亲将一行人送到村口,等车的间隙,张翠英深情回望远处山坡上丈夫坟头的方向,最终坚定地对孩子们说“我现在很好,能照顾自己,我就想留在这熟悉的地方,守着你爸一辈子,哪天......就是死了,也能第一时间躺在他身边。”   第一班进城的客车很快驶来,对于韩喜、石头和林花而言,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然而送别的场景并无太多伤感——所有叮嘱与不舍,前夜已在石头家道尽,张翠英不愿同去上海的想法,也早已向韩末和陈雯丽表明过多次,两人虽极力劝说,最终只能选择尊重她的意愿,只要她能安好,年轻人们出去闯荡,未来总还有希望,至于几个老人留在家,料想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   车门打开,几人简单道别便上了车,车即将启动的刹那,石头父亲将一封信塞进林花手中,低声道“路上再看。”   车身摇晃着驶向东渠镇,林花拿出那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信,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钱币,零整不一,新旧夹杂,再抽出信纸,刚读几行,她的眼泪便扑簌簌落下,迅速将信纸洇湿一片,她越往下读,泪水越是汹涌,终是捂住了嘴,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难以自持的放声痛哭,最后泣不成声。   石头歉疚地看了一眼车厢里投来的目光,紧紧搂住林花颤抖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安慰着,而他自己强忍的泪水,也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林花的脖颈间。   韩末和陈雯丽连忙起身,先是对着满车乘客歉意地示意了几次,接着,韩末从石头腿上拿起那张已被泪水浸透起皱的信纸,读着那被泪水模糊的字迹,他喉结剧烈滚动,几度哽咽难言,拿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发酸的鼻梁,一旁的陈雯丽看到韩末的反应,心中焦急万分,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页承载着沉重心事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