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飞瞎子的住处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按照他夏天的习惯,这时候他通常都是坐在门前院里的葡萄藤架下那把摇椅上,抱着那罐苦涩的茶水,哼唱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曲调。 一行人刚转过小路拐角,突然一束暖黄色的灯光迎面照来,虽然光线昏暗,却清晰地照亮了脚下的路,他们加快步子走到小院,才发现这灯光是从飞瞎子家堂屋里透出来的——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飞瞎子是完全失明的,他家里的灯绳子怕是早就蒙了灰,很少会用,此刻却亮着,难道家里有客人?韩末心里正揣测着,屋里就传来飞瞎子那熟悉的嘶哑嗓音“韩末,石头,是你们几个吗?快进屋来,咳咳...茶都给你们泡好了,咳咳咳...” 从小就对这情景习以为常的韩末、石头和林花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迈步朝屋里走去,但对初次见到的陈雯丽来说,这亮起的灯光、这仿佛未卜先知的招呼声,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她下意识地紧紧挽住韩末的胳膊,身子贴着他走进了屋门。 屋内,飞瞎子依旧习惯性地坐在角落那把旧椅上,脚边地上摆着几个小矮凳,听到众人进来的脚步声,他堆满褶子的脸转向门口方向,手指着地上招呼道“咳咳...来,喝茶。”一大壶刚沏好的苦茶正嗞嗞地冒着热气,那股特有的苦涩香味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瞎爷!”几人齐声喊道。 “嗯!好好好,孩子们,咳咳...”飞瞎子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头还是固执地朝着那个固定的方向“快坐,花子,还是你来倒茶,谁让你最小咧!” 几个人依言在小板凳上坐下,没人再去问他,为什么能提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会来这种无聊的问题,小时候他们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怎么追问,都得不到答案,后来习惯了,索性也就不再问了,此刻,也只有陈雯丽强压着内心的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甚至是恐惧。 林花默默站起身,拿起杯子给每人倒了一杯滚烫的苦茶,韩末连着灌下两大口,滚烫的茶水灼烧着喉咙,压下那份滞涩感,然后才端正了身子,郑重地问道“瞎爷,当初我离开村里去上海的时候,您说过一句关于我们兄妹俩的话,您还记得吗?” 本以为飞瞎子会像以前那样,说话含含糊糊,东拉西扯半天才说得明白,可没想到这次,他回答得格外直接“我老瞎子虽然年纪大了,眼也瞎了,可心里还没糊涂啊!咳咳,哈哈哈哈!我当然记得,我说过你韩末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前途不可限量……咳咳……至于韩喜这孩子,命途怕是没那么顺溜喽......怎么了,孩子?”这句话,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一直压在韩末心底,虽然那时候他刚离开村子,年轻气盛,心里不太信这些命数的话,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刺耳,他根本不想听第二遍,此刻飞瞎子只是重复了一遍,却依然像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沉沉地压在他胸口,让他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韩喜,妹妹却只是低垂着眼帘,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平静得仿佛这事跟她毫无关系。 一旁的陈雯丽听了这话,心里也是猛地一震,万分难受,更加慌乱失措了,她怎么都没想到,韩末这么着急地跑来找这位瞎爷,竟然是为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她是第一次听到,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种所谓的‘预言’,可现在,看着韩末听完这话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陡然沉重的呼吸,再看看韩喜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她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甚至有些发凉。 冷汗一下子就从韩末的鬓角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头发,他抬手抹了一把,喉结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锁在飞瞎子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瞎爷,我知道要是问您‘为什么’,您肯定不可能告诉我原因,那......那我求您,我求您告诉我,这个......有办法改变吗?”说着,他竟不顾飞瞎子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猛地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直挺挺地跪在了老人面前,脸上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哀求和急切。 “韩末啊!”飞瞎子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苦茶,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是读书人,是有文化的人,我一个山野里的老头子,随口乱说的话,你怎么能全都当真呢?咳咳咳......人呐,都有自己的命,也都有自己的心,我这双瞎眼,只能看到命里的命数,却看不透心中的心术啊!韩末,你记住了,境由心造。” “境由心造!”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韩末混沌的脑子里炸响,但紧接着又像一道清泉浇下,让他猛地一个激灵,这话表面看很简单,但更深层的含义却像浩渺的烟波,深得很,按最直接的理解,飞瞎子仿佛是在黑暗中给他指明了一点点微光:不管命运给你安排的路多么坎坷难走,只要你的心念端正,心态坚韧不拔,总能在看似绝境的地方,硬生生闯出一条新的路来。 飞瞎子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又缓缓地嘱咐道“韩末啊!我还记得我说过,不管将来我说的是对是错,我这双瞎眼,是看不到那一天咯,哈哈哈哈...咳咳...”这笑声干巴巴的,分明是在谈论自己生命的终点,可那语气里透出的那份平静和超然,却让在场的几个年轻人感到无比震撼“你要调整好心态,认真去面对将来!” 压在心头的问题问完了,可此刻屋里那沉重压抑的气氛,让韩末完全没了心情像以前那样,留下来跟飞瞎子多聊些闲话家常,几个人默默地站起身,依次跟老人道了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当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远去听不见了,飞瞎子扶着冰冷的土墙壁,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摸索着走到墙角的灯绳那儿,干枯的手指拉住绳子往下一扯,“啪嗒”一声轻响,那唯一的一豆灯光熄灭了,屋子里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完全吞噬,他摸着墙壁,慢慢往里屋挪去,嘶哑的自言自语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沉重的低语“孩子,我岂能叫你在青春年少之际,就苟且而活?哎!无奈啊,实属无奈啊!咳咳咳!” 那最后一声长叹,浑浊又苍凉,仿佛是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正从他那枯槁的手指缝里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漏走、滑落,充满了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悲怆和苍茫。 无奈! 人活这一辈子,有多少悲欢离合,有多少挣扎和追求,不都是在用自己的血泪和辛酸,一遍又一遍地证明着这两个字的分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