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107章

言蔺纶苦笑,“如果到时候没有转机,你可以考虑我们吗?” “……” 顾亦徐抿唇,“没必要。” 他道:“我觉得值得,就有必要。” 到这个地步,顾亦徐没法拒绝。 犹豫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言蔺纶笑意隐含苦涩。 他没再出言挽留,亲自送顾亦徐上车。 见那辆帕加尼车影消失在转角,寒夜长街中,言蔺纶孤身一人,品尝到一种从所未有过的酸涩。 像他这样出身显贵煊赫的少爷,旁人眼中的天子骄子,生来对外物无所不有,无可再求,只能在感情上栽跟头。 言蔺纶见识到了。 那种挫败,实在不好受。 · · 顾亦徐漫无目的开车。 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眼前闪过太多场景、人脸,应暄、言蔺纶、顶楼聚会、那杯酒、射灯吧台…… 五光十色的景色扰得心烦意乱。 她忽然后悔,不甘一时仓促答应。 如果三个月后,即使从失恋阴影中走出,可她依然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打算,该怎么办? 这不是耽误别人的时间么? 顾亦徐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言蔺纶。 亦徐无法欺骗自己,她就是忘不了程奕。 言蔺纶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胡思乱想下,亦徐开到后半程才发现,手机导航时,她下意识选择定位到自己的住宅。 …… 顾亦徐为自己的愚蠢头疼。 但这都快开到深云湾楼下了,现在折返回她爷爷家,还得开上一个半小时。 顾亦徐只好临时改变主意。 不过十分钟后,开到地下停车场。 停车,上楼。 顾亦徐抱臂,车钥匙挂在食指上。 她心不在焉,太多事情充斥在头脑里,过度负荷、且长时间没得到休息的大脑无法正常运作。 已经凌晨三点多。 实在是太晚了。 顾亦徐只想回屋,赶紧睡觉。 电梯停在27层,门一开,右边就是家门口。 她迈出电梯,向右抬步。 可下一步,整个人瞬间顿住。 顾亦徐定在电梯门前,浑身僵硬如石。 怔怔望着—— 那个不速之客。 …… 行李箱立在腿边,他坐在玄关鞋凳上,似乎合眼睡去。 以往淡红嘴唇褪去红润,苍白如纸,冷白皮肤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 整个人和石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仰着头,疲惫地倚靠在墙上。 电梯门开合,轻微声响在极静下,如此突兀。 程奕闭目养神。 隔了会儿,他掀了掀眼皮,看向声源处。 望过来对视的那一刻,瞥见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睁开时涣散的视线,慢慢凝住。 顾亦徐一动不动。 他们隔着数米对视。 这么短的距离,轻易能越过,可是他们其中,没有人向对方靠拢。 顾亦徐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堵得难受。 只是静默几分钟。 或许是几秒,抑或是几个小时。 顾亦徐分不清时间。 程奕无声凝望着她。 “……” 亦徐艰难开口:“你怎么在这。” 说出口的那一刻,声音似乎忍着哽咽。 这么冷的天气,一直坐在外面。 坐在楼道里…… 顾亦徐抿了抿唇,“密码没换。” 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却听明白了。 “我知道。” 片刻后,接着一句。 “我想见你。” 顾亦徐懵住。 好半天,才明白,这回的是她最先的那句。 嘴唇嗡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真的不争气。 听到后,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 顾亦徐匆匆低头,忍住眼里泛起的雾气,上前,在玄关换了鞋。 进屋前,还是心软。 感觉应该让人进去坐坐,而不是关在外头。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低着头,“外面冷,有什么事进来——” 有事进来说。 后半句话没完,程奕腾地起身,从身后紧拥住她,那股力道直接将两人撞进屋内。 反手关门时又重又快,将她提抱起来,紧压在坚实木门上。 对准唇,一沾上便是深吻。 他重重亲上来的那刻,顾亦徐眼泪潸然落下。 她克制不住环抱程奕,朦胧间,感觉他似乎清瘦许多,难道回家这段时间,过得不好? 但很快她无法深究为什么,唇舌间汹涌紧密,夺去所有杂念。 程奕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去亲她。 深情如深海的暗涌,似爱炙热又隐忍。 情之所至,再多举动都不够,只想用一切最亲近、最深入的方式契合,连一丝空隙的间隔疏离都成了无法忍受。 做的过程中,亦徐一直止不住泪。 哭到说不出话,气喘难受,解开衣服时,她终于说出进门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真的爱我吗?” 她不像寻常分手后复合的情侣,对重新开始的恋情感到不安,问一句“你还爱我吗?” 还爱的前提是,爱过,中途不爱。 可顾亦徐甚至于无法让自己相信,程奕何曾有真正爱过她。 那一刻,程奕闻声心如刀割。 所有的痛楚淹没掉身体上的快慰,剧痛到呼吸沉重,痛到让人难以言喻。 他低声说:“爱。” “我爱你。” 声音无比阻涩。 是为她心疼,万分怜惜。 “我爱你胜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爱到可以为她付出所有,包括生命。 顾亦徐闭上眼。 “亦徐。”他从未像这样一般,语气带着哀求:“别怀疑我的真心。” 听完,她轻声回:“好。” 顾亦徐放弃最后一丝抵抗,顺从本心,让程奕做给她看。 他究竟有多爱她。 她太累了,这段时间心力憔悴,不想去分辨这话是真是假,只想享受这一刻的温存,哪怕程奕欺骗也好,真心也好,她都无所谓了。 遇上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程奕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劫难。 她宁可自食恶果,为自己的愚蠢买单,也要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绝对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撞南墙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长久未有人居住的房屋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卧室内,空气略显沉闷。 外面寒冬深夜,窗帘垂挂及地面,浓墨般的漆黑中,只隐约可见人影的轮廓。 看不清彼此的脸。 但对方的长相、身体,早已在一次次交颈厮磨时,深深地映入脑海中。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交谈,以肢体语言代替一切。亦徐躺在床上,程奕撑在她身上,她抬臂环住程奕的肩背,不肯松手。 明明已经在做着最亲密的事,可还是觉得不够。 这样不够。 根本不敢松开。 害怕这是场梦境,自我幻想,纯粹臆测。 一旦稍微松懈,人便再度消失在眼前。 她心有执念,心底恐惧换做无尽的索取,抛却所有羞怯含蓄,紧紧攀附亲上来。 程奕呼吸陡然一变。 他在顾亦徐身上汲取到温暖安宁,越是被需要,越是配合着加重力度。 腰部悬空太久,体力不支,让顾亦徐后继无力。 手臂渐渐累得抬不动,程奕顺势换了个姿势,将人抱坐在怀里。 他熟悉恋人在床上的所有小动作,一抬腿,一勾手,哪怕只是呼吸浅浅变化,都清楚想要的是什么。程奕揽着她的腰肢,她跨坐在程奕身上,双腿叠起摆在两侧,相互接壤的皮肤上,浮出一层潮湿细汗。 屋内没开暖气。 可她热得内外融成一片。 程奕掠开顾亦徐黏在脸上汗湿的发,正面相对,他的双眸明亮如昔,深情专注到唯独只映着她的倒影。 没有一盏灯。 可顾亦徐就是看清了。 …… 某一刻,她忍耐着,下唇被咬出一线惨白。 程奕见不得她如此折磨自己,黑暗中,一低头亲上,落得分毫不差,将险些破皮的嘴唇轻含吮吻。 嘴上轻柔,身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身体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他们同时沉迷其中。 这样的经历,持续良久。 经过这一夜,至少顾亦徐证明,程奕对她的身体有感觉,他并没有丝毫腻了,反而越发难以克制,炙热的欲望险些将她烫伤。 以往他都是收着力,担心过于粗暴冒失,将亦徐弄伤,然而这回彻彻底底失去理智,下场便是直接把人做晕过去,顾亦徐以前好歹大致推断自己什么时候睡的,昨晚后半段却完全没了意识。 · 运动后,为了及时补充流失的水分,程奕倒杯水。 枕头一边,顾亦徐歪着脑袋睡过去,喝不了。 程奕半托住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身上。 他摩挲顾亦徐的脸颊,饮了口,唇对唇慢慢渡给她。 顾亦徐处于睡梦中,眉间仍是轻蹙—— 只需简单一个吻,就能瞬间击溃巩固了一个月的内心防线,她爱上这么个人,没有回头路可走,最后沉沉闭眼时,她说不出这个认识是欣慰还是可悲。 而这一切,不必明说,程奕都知道。 顾亦徐有多难受伤心,作为亲手施加伤害的那个人,他再清楚不过。 他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来,深夜抵达机场时,大厅内寥寥数人,客流稀少,只有地勤人员还在工作。 程奕没有回学校。 明知昨晚是除夕,顾亦徐不会在这,她一定陪伴在家人身边,然而这座城市空有繁华,除了这里,他没有别的心仪去处。 除了他们曾经共度过的住处,程奕哪也不想去。 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可临到门前,他退缩了。 程奕不敢推开那扇门,贸然闯入顾亦徐的地方。 ——他不知道,顾亦徐是否还欢迎他的到来。 这个不速之客,只能在外面等待。 顾亦徐意外出现,而后面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让程奕飘浮的心落定下来。 她不仅没有忘了他。 而且,比程奕想象中,更加坚韧固执。 又脆弱。 一边哭得像个泪人,却没有一句怨言,一边牢牢缠着他不放。 直到昏睡过去,脸上残余泪痕才干透。 喂完水,程奕低头静静看了会儿。 俯身,细细亲下眼皮,把人重新送回被窝里,掩好被角。 衣物随便散乱一地,自进门后,渴望肌肤之亲的迫切胜过一切,除去彼此身上的那层阻碍,到床上时,两人已经坦诚相对。 程奕在床边捡起裤子套上,裸着上半身,到浴室镜子前一照,后背挠出横七竖八的缭乱红痕。 顾亦徐被弄得受不住,唇上又让他含弄堵着,唯有手上胡乱划过,借以宣泄。 指甲重重刮过的地方略微破皮,渗出一线细微血迹,在肌肉紧实的洁白后背,道道分明,瞧着触目惊心。 ——他在她身上留下多重多深的印子,对方以另一种方式回馈。 程奕看了好几眼,暗想:值了。 视线下移,一个边缘不规则的狰狞伤口出现在眼前。 程世中动了十足十的狠心,子弹穿透进血肉,以他的强健体质,都休养了足足半个月才伤口痊愈。 在伤口愈合后,程奕立即停了消炎镇痛的药。 程世中不想让他死,却也不会叫他过得舒心自在,鬼知道伤势好转后,会不会在药里动手脚。 离开药物治疗,后面恢复得格外缓慢。 经历过一场激烈性.事,旧伤隐隐作痛。 程奕不希望得炎症复发,对着镜子自己清理了一下,连带肩背的划伤,一并上药。 回卧室后,没上床。 程奕从外套上衣口袋拿出手机,见时间差不多,收拾好出门,不忘将沾血纱布、棉签扔进垃圾篓的袋子系结,一并带走。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需要他去解决。 · · 昨晚大人们玩到凌晨,牌桌才散,顾家规矩一向是除夕夜守岁发红包,年初一中午饭桌上拜年,众人不必起早。 以是大年初一早晨七点,顾家别苑静悄悄,主宅里只有少数人起来。 其中这少数人里,便有昨夜早早回房休息的徐苓君。 顾母静神饱满下楼,还没到客厅,阿姨告诉她大门外来了访客。 “……” 谁一大早上门拜年? 徐苓君奇道:“是哪家的客人?” 阿姨感觉对方不像是来做客,“只有一个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长得特别俊。” 描述几句年轻男人的外貌,末了交代:“他指明说是来见您的。” 顾母顿了下。 阿姨问:“您要见他吗?” 徐苓君大概知道来人是谁,心底些许惊讶。 片刻后,颔首:“请他进来吧。” 凉亭内,清晨露重寒凉,徐苓君拢了拢披肩。 她给程奕两个月,而今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他就出现在面前。 户外白色铁艺桌椅边,隔案对坐两人。 钢化磨边玻璃桌面上,提前备好热茶和糕点。 程奕没有碰,他免了不必要的迂回,在顾母落座后,将携带来的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面前。 桌上的纸袋,约莫四五厘米厚,瞧着挺有份量。 顾母淡淡瞥过,没打开。 反而,她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 “亦徐和我提到过,一般在重要的节日,她和家人都会到她爷爷奶奶这里。” “我记住了大概的地址。” “在来的路上稍加推理,然后,确定出确切位置。”程奕一五一十道。 顾母闻言含笑:“不错,我是该夸你细心,还是觉得你太有心机?” “都可以。” 他回:“您喜欢就好。” 语气随和平淡。 究竟是不在意,还是觉得这些细节无关紧要? 顾母琢磨片刻,点点头,“看来,你今天有备而来,这份文件就是你要给我的交代?” “袋子里装的是复印件,原件作为证据材料,在我的律师手里。” “律师?” “对。” “诉讼正在进行审前程序。”程奕神情自若,可接下来的话令人无比惊骇: “我以受到长期精神虐待在法庭起诉我父亲,要求在法律意义上,解除我和他的父子关系。” “在您面前的,是过去十五年来,他在我身上施加过的’教育理念‘,或者换个说法,他是在记录我的‘成长轨迹’。” “目前我能够收集到的部分都在这里,视频以文字和照片形式展现,它们来源完全可信,没有编造的可能。” 因为这是他受过的虐行,也是他父亲最得意的驯服手段,甚至于不惜亲自记录下来,反复欣赏。 听完,徐苓君终于动了。 白色细绳子一圈圈解开,抽出翻看。 她只看了几页,脸色猛然一沉。 上面白纸黑字,冰冷客观的文字陈述,却是眼前人亲身经历过的浓重阴影。 在东亚国家,社会观念以孝道为先,从来没有过一个解除父子关系的成功案列;即便在欧美各国,同样十分罕见,法律名义断绝父子关系需要双方自愿,且为本国国民才会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