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106章

“看在以往交情上,我姑且相信你没撺掇,但这件事怎么算?” 边上,言蔺纶开口:“应哥想怎么算?” “简单。” 下巴指着台面,“给我赔酒道歉。” 顾亦徐偏过头去,不予理会。 “一杯酒而已。” 言蔺纶不以为意:“我替她喝。” 应暄还没开口,他自顾自探身,拿过桌面上另外两个倒扣的矮脚玻璃杯,服务员有眼力见,立马倒酒满上。 “剩下两杯,算我敬你的。” 蔺纶温声道:“我回国不久,许多人情关系不熟,这方面,以后还要应哥多提点、照应。” 面子给足,言蔺纶他搭好梯子给他下,没道理这样还不承情。 言蔺纶抬杯喝完,一滴不剩。 三杯酒落肚,起身。 也不理会应暄,他扶着顾亦徐的肩,将人不容分说带走。 身后,应暄面色有些僵硬。 却没再纠缠。 他心存几分忌惮—— 最近听到风声,顾言两家走得近,似乎有结亲的打算。 现在看来,传闻竟是真的。 · · 顾亦徐抬腕轻嗅,脸上表情难看。 她被应暄沾了一身酒臭味,心情雪上加霜。 言蔺纶看在眼里,“要不要去厕所?” 顾亦徐正好不想在这呆下去,到女厕盥洗盆前洗手,洗手液在手臂反复搓出泡沫,水流冲刷完,拿纸巾擦干。 言蔺纶在门口的绿植旁等着。 出来后,言蔺纶关心问道:“他没伤到你?” 顾亦徐摇头。 言蔺纶好奇:“怎么是你一个人在这。” “我和我弟弟来的,但他不知去哪了。” 顾亦徐回想起来,幸好有他解围,否则应暄后面不知道还能整出多少把戏。 她适才说了个谢字,对方却道:“不用客气。” “我们认识多久,你已经和我说过三次谢。” 言蔺纶冲她眨了下眼睛,“我们应该算得上是朋友,用不着见外。” “何况,即使应暄为难的不是你,是别的陌生女性,在那种场景下我也同样会帮忙。” 自身受到的良好教养,让言蔺纶无法袖手旁观。 顾亦徐由衷道:“你是个好人。” “而且很绅士。” “我喜欢这句夸奖。” 言蔺纶奉承,“同样一句话,和别人比起来,在你口中说出总是更多一份真诚。” 顾亦徐低头,唇角扬起弧度。 她像一朵静谧生于深山的兰草,扬起笑容起时微垂首,笑意明显又含蓄。 脸色是温和的,情绪却是淡淡的,真如空谷幽兰,舒舒服服地开在言蔺纶的眼底。 忽然间,身体涌起一丝不寻常的燥热。 顾亦徐这时才想起来,“你怎么也在这,今晚不是……过年?” 言家夫妇都是保守传统的一辈人,作为他们的儿子,下意识以为言蔺纶也该如此。 然而,他一笑置之:“谁告诉你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我爸妈早早睡了,一个人在家坐得闷,朋友约我出来,正好,我们最近在合作一项产品,于公于私,我都想赴这场约。” “再说,你能来,我出现在这不是挺好?” 言蔺纶叹息:“要是我恰好没在这,你单独对上应暄那个家伙——” 顾亦徐却说:“他不敢。” 亦徐道:“你只看到他鲁莽,意气用事,但实际上应暄这人很谨慎小心,我要是怕了,服软顺从他的意,应暄只会变本加厉,肯定不可能一杯酒罢休。” “我越是不配合,他反而不可能强逼,方才最多只是恐吓。” 言蔺纶微感惊讶,“你很了解他?” “不是我。” 亦徐解释:“是应柠了解她哥。” 他们双双进了电梯。 话虽如此—— “虽然想得周全,但以后遇到这类事,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小心为上。” 应暄手段阴险,暗箭难防,顾亦徐是明白的,她尽量不和这类人打交道,若非有应柠这层在,也不会和应暄牵扯上关系。 狭隘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往下滑行,42层的楼高,说慢不慢,说快不快。 除了机械组运行的声音,环境沉寂到落针可闻。 一片宁静中,言蔺纶感觉不太对劲。 浑身逐渐发热。 血液流速加速,充分调动起肢体兴奋度。 那酒…… 有问题! 他迅速推断出,里面指定添加了点“东西”。 言蔺纶眼神一暗—— 姓应的竟然背地玩这一手阴的! 在国外夜店派对,比这更烈的酒,更有效果的助兴药物,言蔺纶不是没见过。德国允许吸食大.麻,不少西方国家试图让吸.毒合法化,言家靠化工行业起家,对这方面了解甚深,为了防止有人恶意陷害,言蔺纶曾做过一般性成瘾药物实验耐性测试,这点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顶多,让言蔺纶有些失控。 比如,更加直接,不加掩饰地表露情绪。 展现真实想法。 · · 一楼,大厅之外。 凌晨街道空荡荡,车影人影寥寥无几,偶尔隔上许久,才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 顾亦徐来到室外,远离那阵喧嚣顶沸的重金属音乐后,耳朵得了清静。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思考接下去哪。 顶层不想回去,顾泽临人也不知道野到哪了,拨了电话,只得到一连中英文提示音:【暂时无法接通】 …… 亦徐压着火。 每次电话都不接,上回也是这样,顾亦徐忍这已经很久了! 突然深刻理解为何顾箐拨打她弟电话,十有八九都是关机,气得火冒三丈。 言蔺纶见她隐有怒容,“怎么,联系不上你弟弟?” 顾亦徐无奈应:“嗯。” “我叫人帮你找找。” “不用麻烦了。” “他发小失恋,正在劝着,那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亦徐不想扫兴,“你要是见到泽临,替我告诉一声:就说我不等他,自己先回家了。” 言蔺纶却道:“现在太晚,路上可能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顾亦徐愣了下。 “可你不是喝酒了吗……” 怎么送? 他好像才意识到这点。 “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开车来的,没问题。” 顾亦徐体贴道:“你快上去吧,你的朋友应该还在等着。” 正是因为她太过善解人意,时刻站在别人的角度着想——上次是照顾应柠,这次是顾泽临和他。 言蔺纶心念微动。 “亦徐。” 忽然叫住她。 顾亦徐转身,言蔺纶目光专注望着她。 “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 · · 他事先声明,接下的话比较私密。 顾亦徐没有犹豫,同意了。 和言蔺纶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每一回,他都给她留下相当好感。顾亦徐有足够耐心,愿意倾听。 言蔺纶这才缓缓出声。 “我生在国外,受双亲的影响,一直对中国文化向往,在设想中我未来的妻子,将会是一位传统贤良女性,温婉贤淑。” “然而当我回国,发现中国女性已经并不如此。她们在摆脱过去依附父权社会的弊病,渴望实现自我价值,形容女性的美好品质中,‘贤良’变成了贬义词,对方会视为冒犯,被轻视。社会变得太快,这和我父亲年轻时的观念有了很大的不同。” 言蔺纶坦然:“可能是我个人比较守旧,我并不认为贤良是种贬义。” “对男性也好,女性也好,这都是个夸赞美好品德的词。” 顾亦徐欣然赞同:“就像绿色,负面寓意是人为附加的。” “它们本身与美好挂钩,意味着生机、清新活力。” “是的。” 言蔺纶嘴角笑意加深。 在这一方面,他们观点达成一致。 “过去我刻板观念认为,只有文静娴雅的女孩才会是我理想伴侣的样子。” “直到进一步和你深入了解后,我发现我错了。” 话锋凛然一转—— “你需要朋友保护,又能维护她的心情;温和到没有棱角,却在应暄面前态度意外坚持;我以为你是凭借股韧性反抗,但其实你是出自对他足够的了解。” “我难以精准地用某几个词对你形容。” “简单的概括在你身上显得太肤浅。”言蔺纶浅笑,“但我非常清楚,你是个情绪稳定,懂得给予旁人安全感、舒适感的人,逐渐的,我开始不由注意到你,等我自己发现心思改变时,已经喜欢上你了。” 顾亦徐诧异抬眼。 他说什么? 言蔺纶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如此明晃晃的情意,顾亦徐想借口听岔都难。 “……” 顾亦徐无比惊讶,看向他。 这—— 太出乎意料了。 言蔺纶目不转睛,“亦徐,我喜欢你。” 顾亦徐慌神。 猝不及防的表白,让她震惊到失语。 慌乱之下,她开始语无伦次,“啊,是吗?你、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天!—— 这话一说出口,顾亦徐直想拍自己脑门。 怎么讲话不过脑子! 言蔺纶一怔。 他没想到顾亦徐能紧张成这样,他也是第一次表白,看似淡定,实则内心七上八下。 顾亦徐神色无措,反而让那颗忐忑的心安定不少。 言蔺纶噗嗤一笑。 他向来对不学无术的富家千金退避三舍,骄纵、优越感,只专注于美貌而毫无人生追求,拥有能实现许多普通人目标的资本,却把自己活成一个易碎的花瓶,除去美貌就剩下空荡荡的灵魂,这样娇贵的小公主他消受不起。 他清楚父母充分开明,不会干涉自己的婚姻,他们只是出于父母的考量,想介绍中意的女孩子给他。言蔺纶不排斥父辈结交圈子里介绍的同龄女孩,他们门当户对,家世相当,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需要生得多美,端庄得体即可,她不需要拥有出色的经商头脑,或在某一领域做出杰出成就,言家留给他们的资产这辈子都花不完。言蔺纶对未来妻子的要求只有一个:心性平和沉稳,禁得起风浪。 此外,他会尊重妻子的所有爱好,作为最可靠的后盾,支持她去做一切想要做的事。 顾亦徐与他的择偶观不谋而合。 他会对顾亦徐动心,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言蔺纶不紧不慢,问:“那你愿意和我恋爱吗?” 隔了会儿,顾亦徐勉强找回镇定,清了清嗓子。 “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她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言蔺纶几度帮助自己,实话虽然刺耳,但顾亦徐不能欺骗这么优秀善良的好人。 “很感谢你对我……” 顿了下,“对我说的话,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言蔺纶微微一愣。 片刻后,随即微笑。 即使被拒绝,仍能不失体面,颇有风度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对于她的拒绝,他好像并不意外。 下一刻。 言蔺纶即问:“是那晚聚会后面来的男人?” 顾亦徐闻言愣住。 迎着她诧异、茫然的眼神,言蔺纶失笑:“别惊讶,那天我也在场。” “……” 顾亦徐喃喃:“可是,我没看到你——” “有什么关系?”他不在意,“所以你们那天是吵架了?” 顾亦徐沉默。 半晌,她轻声道:“不,我们分手了。” 寒风簌簌,扬起垂下细软黑发,几缕碎发挡在脸前,模糊那一瞬的神情。 言蔺纶凝神,没打断。 很快,顾亦徐伸手,将其别在耳后。 亦徐深吸口气,和顶层跨年狂欢场地截然不同的冷冽空气汲入鼻尖,让她头脑清醒。 “在平安夜那天,没有任何预兆,他和我提的分手。”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再见过他。” 言蔺纶不由怜惜。 从上次在璞山湖,他便感觉到顾亦徐心绪低落,但当时两人不过初相识,追问隐私显得无礼,只能压下不理。 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在那不久前,顾亦徐的感情出了裂痕。 “但我还是想给我们一次机会。” 言蔺纶捕捉到两个字眼:“我们?” “……” 顾亦徐解释:“我和他。” “我要弄清楚分手的原因,理由无法说服我,我不能接受。” “你没有问他?” 顾亦徐无奈:“我想问,可是联系不上。” “从分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回复。” 语气黯然下来:“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言蔺纶挑眉,真够混账。 “所以你打算一直等?等到他肯理你为止?” 他带上一丝火气,“如果他爱上别的人,又或者,只是对你没兴趣,懒得应付,采取冷暴力怎么办?” 对啊。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顾亦徐很清楚,现在无法爱上旁人。 言蔺纶的表白,让她近乎可悲地发现,即使她得到一个如此优秀男性的喜欢,内心没有半分喜悦和自得。 ——所谓尘埃落定不过都是假象,程奕稍微做点举动,都能轻易勾出她的思绪,瞬间不复平静。 亦徐感觉她的身体好像坏掉了。 被冷落、被拒绝,不回应。 常人该伤心至此,心如死灰。 但爱情不讲道理,心意被践踏至此,被人轻视至此,她还是爱得不行,清醒地一头扎进去。 “那你要等多久?” “他一直拖延,你们永远见不到,便一直等待下去?” 顾亦徐久久未言,令言蔺纶感到可笑。 他仿佛看到一个为爱失去理智的可怜人,而且这份爱情,甚至是单方面的! 顾亦徐头慢慢低下去。 就在言蔺纶怒其不争时。 她蓦然开口:“三个月。” “……” 顾亦徐轻声:“三个月后,不管有没有回应,我只能断了。” 他们在一起三个月,她等他三个月。 算是给初恋一个交代。 之后再如何,顾亦徐也没有办法,她不能在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走不出来。 言蔺纶看着她,胸闷得不行。 “如果我说,能等你过完这三个月。” 顾亦徐慢半拍,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猛地受惊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