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47章

顾亦徐敲门时,程奕正换衣服,上衣掀起脱到一半,忽然又放下。 “进来。” 两秒后,她推门而入,探进半个身子。 顾亦徐轻声问:“组会开完了吗?” “刚结束。” “那就好。” 她是在门外听见完全没声音,才敲门询问。 顾亦徐踱步走近,瞧见程奕只穿了件T恤运动裤,外套挂在椅背上,心底大致有个猜测。 “是不是要洗澡?”她问。 顿了下,飞快补上一句:“需不需要我帮你洗。” 程奕以为他听岔了。 “什么?” “我说,要不要我帮你洗。” 程奕不禁蹙眉,看向顾亦徐,怀疑他俩谁不正常。 顾亦徐只好解释:“浴室地板滑,你又站不稳,我进去给你搭把手呀。” 吃完晚饭后顾亦徐就想问来着,但那时程奕到点开会,便没问出口。她念着程奕下午打排球出了汗,以他那洁癖的性子,肯定忍受不了晚上不洗澡,顾亦徐可是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过来的。 程奕默不作声,顾亦徐快先撑不住了,“你到底洗不洗啊……” “你说照顾,原来就是这么照顾法的?” 程奕沉默一瞬,“你是准备把我照顾到阴沟里去。” 尽不干人事。 顾亦徐小声说:“你又不是船,翻不了。” “我好心问你,真不用帮忙?摔倒了怎么办?” “要不,我陪你进去——” 程奕推开她,拉开一定距离,“你冷静点。” 他憋了半天,都没找到用什么形容顾亦徐,最后说:“别这么……急色。” 顾亦徐闹了个大红脸。 谁? 程奕说她急色? 怎么这样形容她。 自己分明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好吧……虽然也没错,她初次见到程奕,正是被外表所吸引,哪怕眼下受了伤,面色微微泛白,展现出平日难以得见的脆弱美感,更叫人挪不开眼睛。 顾亦徐禁不住诱惑,低头敛色,鬼迷心窍地没反驳。 程奕见到她的反应,微微一愣。 须臾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 程奕隐含笑意,“今晚就麻烦你了。” 态度陡然一变,顾亦徐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有点晕眩茫然。 那厢话音刚落,程奕手即提在下摆,眨眼除掉了上衣。 顾亦徐惊讶得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看着程奕。 他脱下衣服时,肩宽腰窄腿长,身体比例完美到不似真人,□□的上半身出现在顾亦徐面前,运动裤的松紧带卡在腰间,边缘压出一圈浅浅的红印。 程奕抓住她的手,“来吧,让我看看你怎么‘帮’我洗的。” 顾亦整个人僵住。 这!想归想,可实际上,她没做好准备啊! 程奕一声招呼不打,就…… “不,等等!” 方才的那些话已经是顾亦徐的极限,现在脸皮薄得直想找个角落钻,她急于躲避,程奕甫一碰到她得手臂,顿时像受只惊吓的兔子炸毛跳脚。 程奕纹丝不动,攥着她手臂将人拉到身前:“我可是伤患。” “我我不,我什么都没说。” 顾亦徐磕绊道:“今晚你还是自己洗,没事的话,晚点我再过来。”挣扎甩开程奕的手,飞也似逃了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巨响甩上。 关门时有多急促,彰显那人心底有多慌张。 背后,程奕“嗤”地笑了声。 ——这个胆小鬼。 · 由于伤势不算严重,养了足足近一星期,程奕脚踝好了七七八八,终于可以正常走路。 最开始姿势有点别扭,但没有办法,刚痊愈不久只能慢慢适应,不能立刻把身体重量压上去。 前几天程奕没法走路上课,都请了假,研究生课程不算多,只有五六门,平时课堂表现是其次,关键是各项大作业、论文和课题报告。 老师们一听说程奕受伤,立即爽快批了假,并纷纷慰问伤情如何,那股亲切热络的态度,让从没受到过如此区别对待的顾亦徐羡慕不已。 不过仔细一想,像程奕这样的学生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他的导师周赞元教授更是恨不得把程奕当亲儿子似的关怀。 程奕能走动后,周四一早,就去了学校上课。 临出门前,顾亦徐问他晚上回不回来,他犹豫一刻,答应了。 顾亦徐掩饰不住欣喜,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程奕已经完全适应了和她住在一起,两人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逐渐同步,共同话题越来越多;回想程奕第一次来家中上课时,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聊天的话题,短短一个多月,竟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真是出乎意料。 两节课分别在早上和下午,程奕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东西,离校前,拐道去了第二体育馆。 听声音,排球馆内已经有人在练习。 程奕对此不感到意外。 他们的训练时间具有弹性,除了周末外,每个人的学院、年级不同,课程上找到个所有人不冲突的练习时间是不可能的。因此有人选择在晚饭前练习,也很是常见。 程奕来体育馆自然不是打排球。他伤还没好全,只是走到半路上,记起上周六穿着球衣走人,原先换下的衣服还没拿走,留在了更衣室。 然而没想到,更衣室内很是热闹。 队里好几个人都在,包括宋鸣、老贺,一群人窝在更衣室的海绵垫子上聊天。 那几块厚垫子本来时学校半年前买来练跳高时多了剩出来的,恰巧那段时间更衣室沙发坏了,破了个大窟窿。教练指使三四个男生到隔壁第一体育馆的储物间,拖几张出来先应付下。谁知这么躺着躺着,结果躺出了感情,后来谁都不愿意换,于是这么凑合着用了大半年。 他们一见开门的是程奕,话头登时顿住,随即哄笑道: “唷,队长好了啊!” “程哥也来训练吗?” “……” 一群人七嘴八舌,程奕反而奇怪:“你们这么早过来?” 问了方知,原来今晚是司旻的生日,他们提早来这布置惊喜,准备让这小子大吃一惊。 程奕闻言挑眉。 依他对这群人的了解,这不是惊喜,应该是惊吓吧? “感觉怎么样?还行吧。” 宋鸣走过来问道:“这几天去你宿舍,怎么都敲不响门,跑哪去了?” 程奕浅笑,“你说呢。” 宋鸣嘿嘿一笑,他自然猜得个大概,程奕这副表情,分明就是承认。 “肯定是跟女朋友黏一块了吧?都这样了,还不准备请我们吃饭?” “饭吃多少顿都没关系,但她肯定不会来。” “这么难搞?” 宋鸣讶异:“她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架子摆的这么高,这是不给你脸啊。” “和她无关。” 宋鸣:“?” “是我不想给你们脸。” “……” 宋鸣顿时无语,他发现程奕这人挺阴险的,刚想回击几句,外头又进来一人。 看清来人的那刻,室内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人他们再眼熟不过。 就最近那个周六,他才跟程奕俩人发生了不小的冲突。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然不知道他俩哪里结了仇,但每逢见面时必起争执,而且次次都是同一人主动惹事。 齐垵瞧见程奕,明显有些意外,愣住几秒。 正当众人以为齐垵又要生事时,这回偏偏出奇地很——齐垵很快恢复神色如常,自顾自走到柜子前开锁,存取东西,连同宋鸣都没打招呼。 “……” “……” 队友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平和,还真是闻所未闻。 正当众人捉摸不透时,齐垵忽然停了动作,转身,径直盯向程奕。 “谈谈?” 语气轻描淡写。 程奕打量他一会,没立刻回。 看表情,像是在思考可行性。 最后,他颔首:“行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更衣室,余下十几人相互对视。 沉寂片刻,老贺忍不住道:“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不好说。” “他俩有什么好谈的?” 队友们摇头不解。 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到宋鸣身上,在场人中,他是唯一一个和齐垵、程奕都交好的人。 宋鸣神情凝重,眉头一皱,根本搞不懂齐垵在想什么。 “先不管,看情况再说。” 话虽如此,排球队众人却都很放心不下。 二人进了隔壁,那间原先是体力测定室,后来废置不用,改成了杂物间,比如存放排球筐、拖把等,原先废弃不用的运动器材、康复器材,还搁置里头。 换言之,这里边趁手的利器不少。 宋鸣等人商量着过去听墙角,起码到时两人大打出手,他们可以拦下。 但还没等他们听到什么,门“咔哒”一声从内打开,两人继而走出来,瞧着面色平静,根本不像暴发过剧烈争吵的样子。 十几双眼睛望过来,其中宋鸣最为震惊,什么时候这两人能心平气和地独处了? 他忍不住率先问:“你们在里头说些什么呢?” 程奕指了下齐垵,“你自己问他。” 说完抬步回更衣室。 齐垵将头扭到一边,“一些私事。” “你和他有能有私事?”宋鸣狐疑。 逼问几回,奈何齐垵嘴风太紧,什么都套不出来。 最后,齐垵不耐推开他,“别问那么多行不行,烦不烦啊——” 一转身,却在走廊拐角,看到嘉芙。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眼神无比复杂地看着他。 · 出了校门,到附近站牌“东华大学”的公车站等候,程奕往常都从这里出发,在江滨公园下车,之后步行五分钟,就能到顾亦徐居住的小区。 从校门到公交站的短短路程,程奕不禁想到刚才和齐垵的简短对话。 实话实说,程奕对这么一个时不时到挑衅滋事的人毫无兴趣,甚至提不起愤怒的情绪,只觉得幼稚。 ——他早已过了被人挑刺、感受到不公平时,便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年纪。 他向来厌恶用直接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拳头相向不是勇士,而是动手不动脑的莽夫。打架解决一切问题,只属于热血上头的未成年人,当面临与别人矛盾,尤其当自己不是过错方时,思考怎么和解才是成熟的思维方式。 只有在和解无法达成,忍无可忍下,程奕才会考虑使用必要的武力解决途径。 但很显然,齐垵本事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大,他除了造成点骚扰,如同聒噪的乌鸦在耳边喋喋不休,隔三差五飞到头顶转一圈耀武扬威,此外也没有别的什么。 正这般分神想着,程奕忽然一刻心悸,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察觉到异常,脊背瞬间僵硬。 猛然转身,背后并没有人。 “……” 程奕不认为那是错觉。 从有意识开始,他的感知成数倍敏感于常人,能通过短暂接触,迅速判断出一个人的职业、习惯、情绪等,尤其在后者上,程奕相信自己的直觉胜过一切。 他有所警惕,但步伐镇定不变,按原路程继续走。 等待的那趟公交很快抵达,程奕刷卡上车,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 公交车启动,缓缓驶进车流,没人发现,它的身后多了条紧缀的小尾巴。 黑色的车身始终保持三个车位的距离,跟在公交车后面,不至于引起格外注意,但又确保不会跟丢。 从东大到江滨公园,期间共有六个站,即将停靠第四个站时,程奕睁开眼,在“万卷书城”站台下车。 站台往内几十米就是书城。建筑外观像本平放的书,四四方方,延长出的屋檐、底座设计像是书皮处伸长的那截外包装。程奕沿着对角线的方向走去,书城一楼对外租售,沿街开设各类商铺。 程奕进了一家士多店,在柜台随手拿盒糖果,付款。 余光瞥过,那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没再跟着公交车。 程奕见之心底冷笑。 女店员收钱时,眼神不住这位客人身上瞟,他进店买了盒糖,却没打开吃,径直丢进背包里,转身出门左拐。 店员一愣,隔壁是家体育用品专卖店,她刚才看到的男孩子相当白净帅气,脖子挂着摘下的蓝牙耳机,穿扮运动系少年感十足,人却透着股清冷,这一反差尤其令人难以招架。 店员寻思,他指定是来买体育用品。 程奕从印着“Sport”字样的专卖店出来后,背上多了个黑色长条布袋,他目不斜视,经过黑色车身前,没有一刻迟疑停留。 里面的人终于坐不住了,打开车门出来。 对方叫了声:“少爷。” 程奕停下脚步,侧目看去。 这是个身姿笔挺、衣冠楚楚的成年男性,约莫三十来岁,依他的品貌,丢到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宴会中充当成功人士,都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但在程家,他连个管家都当不上,只是最普通常见的司机。 程奕半眯着眼,“你在跟踪我。” 尾音并未扬起,而是确凿肯定。 “我是按程先生的命令,接您回去。”男人纠正道。 “他要我回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程奕语气满满讥讽,“他命令我去死,我便该去死么?” “程先生不会这么做。” “你不是他,没资格说这话。” “……” “是。”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程奕加重语气,“别再跟踪我。” 男人只身挡住路,“少爷,程先生太久没见您,他很想念自己的儿子。” “他有这么多儿子,不缺我这一个。” “程家对外承认的永远只有一个孩子,其余不见光。程先生再意的只有您。” 程奕露出个讽刺的笑容,“那我是不是应该还感谢他?” “少爷……” “别这么叫我。” 难以想象,竟然会有如此奴性的人,仿佛他们与外界脱轨,生活在封建社会,仍使用帝王家臣、卑躬屈膝的那一套。 程奕眼底愈发寒凉,鄙夷道:“我不回去,滚开。” “在我面前摆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 程奕寒声道:“真够恶心的!” 男人沉默了。 但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将程奕带回新加坡。 程奕面沉如水。 他认为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见到眼前这人,毋宁更确切地说,是透过这个“传话”的机器,记起那个最痛恨的男人,所有理智瞬间被躁郁、怒火焚烧殆尽! 程奕只想说一句—— 去他妈的。 他解开身后的袋子,拎出一根长长的金属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锤在车前盖上,金属铁皮瞬间凹陷进一个深坑,车身尖锐鸣笛,附近路人们惊恐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