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

第25章

陈亭皱眉,只当伙计虚言恫吓:“此话怎讲?” 对方正要说话,却有一人从外面进来。 “我给他们出钱。” …… 云未思抬头看天色。 晴空日丽,万里无云。 但他想杀的人却追丢了。 天垂瀑是九重渊里他最厌恶的一个地方。 因为在这里,所有灵力都会消失,每个人都会成为普通人。 如果想离开,就得等到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为了杀长明,他进来了。 手掌传来低吟。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宛如龙吟。 但他知道,那不是龙。 而是四非剑的剑吟。 四非剑很少有动静,即便被他驱策,也只是如臂使指,悄无声息。 却在今日遇见九方长明之后,破天荒出现反应。 云未思手腕微动,通体黝黑的长剑被他握住。 铭文微微发光,仿佛遇见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知道四非剑曾经属于九方长明。 但云未思觉得,对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拥有这把剑了。 为什么四非剑,还会有如此反应? 往事历历在目。 他记得九方长明,记得自己拜入师门,又与其决裂,最终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他也记得,自己一定要杀了他,天涯海角,在所不惜。 岁月渐逝,所有记忆逐渐模糊远去,唯独这个信念保存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闭关苏醒未久,对方就主动送上门了。 罢了,在天垂瀑里,也就是麻烦一些,不碍事。 但,为什么四非剑,会发出近乎悲鸣的低吟? 云未思无悲无喜看着剑身忽明忽暗的金色铭文。 “他已不配用你,你还舍不得杀他?” 四非剑自然不会回答。 云未思也不需要回答。 他大步流星走向前方。 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九方长明。 …… “许道友!”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陈亭惊喜交加,此刻的心情不亚于甘霖和故知了。 许静仙还是那个一身紫裳的娇俏女子。 就连走路间那种妖娆气息也没变。 陈亭原先有些避之唯恐不及,这会儿却倍感亲切了。 最起码许静仙还是个人,比起八条腿的傅小山,和没了下半身的孟藜,是要亲切多了。 许静仙一脸嫌弃看他,又转向长明,亲亲热热体体贴贴。 “明郎,还好你没事,是不是很想奴家了?” 长明:“你先把钱给了。” 许静仙:…… 她摸出几枚银钱,交给伙计,手一挥,豪气阔绰。 “要两间上房!” 上房还真是上房。 被褥是熨烫过的味道,连喝的水都提前温好了,四处摆设不亚于外面一国都城里的富户家宅。 陈亭还有心欣赏几眼,长明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所幸许静仙眼尖,伸手就将人搀到怀里。 “明郎怎么伤成这样了?!” 陈亭:……你看我作甚,又不是我打的。 许静仙居然随身还带了伤药,她一边给长明上药,一边听陈亭讲他们跟傅小山交手搏命的经过,在听见云海突然对他们动手时,不由撇撇嘴。 “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了!” “你起初还被色相所迷,想与他一夜春风的。” 长明说完,随即闷哼一声。 许静仙特意加重力道。 “那也是起初!” 陈亭没心思开玩笑,他更关心天垂城的问题。 “刚才那人说,等天黑了我们就危险了,许道友你可知为何?” 第29章 你到底还有几个仇人! 天垂瀑是九重渊中最为奇异的一个地方。 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占主。 因为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失去灵力,变成普通人。 相反,普通人会在这里获得无上灵力,体会到在外面无法体会的强大。 但这里根本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他们可能在第一重渊就已经死于非命,更别说来到天垂瀑了。 当修士被困在一处地方,失去灵力,人人平等,迎接他们的不是互敬互爱的乐土,而是更为残酷的弱肉强食。 身强力壮,武力更高的修士脱颖而出,成为掌管天垂城权力的人,这五人被称为五长老。 “天黑后,这里会出现大批秃鹫,以食人肉为生,如果吃不到人肉,它们就会发狂,力量大增,因此伤害更多人命。” “所以这里默认一条规则,天黑后没有庇护之所的人,就是秃鹫的食物,除非你能自己熬过它们的攻击,否则没有人会伸出援手。因为你死了,就意味着别人能活。” 陈亭直接听愣住了。 “那如果人人都躲在屋里不出去呢?那些秃鹫不也没有食物吗?” 许静仙:“这就需要用到第二条规则了,强者为尊。在这里,如果你灵力消失之后一无是处,就只能被扔出去当秃鹫的食物了,你们别看方才那人沦落到当跑堂伙计,其实他武功不错,起码能与我打成平手。” 陈亭:“这里就从来没有人能离开吗?” 许静仙:“自然是有,不过出口的机缘只有离开的人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再回来告诉这里的人。更何况,也不是人人都想走。” 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表情,陈亭一下听明白了。 有的人想出去,就有的人不想离开。 能在这里成为被捧着供着的人上人,过得并不比外面差。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外面虽然海阔天空,竞争却也更激烈。 “还有,这里每三日就会在本城最高的云顶楼举行比武,胜者有可能被选为长老身边的近侍,还能提升城中地位,得到田地宅舍钱财,最适合初来乍到两手空空的人参加。陈道友有兴趣吗?” 陈亭下意识问:“那要是输了呢?” 许静仙笑嘻嘻:“输了,自然是被丢出去喂秃鹫咯!” 陈亭:…… “你不想参加也得参加,外来的修士,如果没有天垂城流通的银钱,衣食住行都保证不了,很快也会流落街头,不过嘛,也不是人人都需要参加,你也可以走捷径,直接变成人上人,想知道吗?” 许静仙眼波流转,见两人都不捧场,忍不住娇嗔。 “你们怎么也不吱个声,都两个死人吗!” 陈亭:……我感觉你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就不必问了吧?” 许静仙:“那我偏要说,你若是能被长老看上,自然不必比什么武,打什么秃鹫,也能成为吃喝不愁的人上人了。” 陈亭:“以许道友的容貌,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许静仙嘻嘻笑:“实不相瞒,我都帮陈道友打听好了,那五长老里有个侯长老,爱男人不爱女装,身边侍卫全是浓眉大眼的儿郎,陈道友相貌堂堂,想必侯长老一见倾心,届时我们就可以跟着鸡犬升天了!” 陈亭:…… 他心说妖女果然就是妖女,一出口就不正经。 “怎么?你瞧不上那些人?”许静仙意犹未尽,“说来也巧,陈道友的故人,如今就在五长老身边吃香喝辣,若有缘得见,还请陈道友帮奴家美言两句,让她提携提携我们吧!” 陈亭疑惑:“谁?” 许静仙:“关霞裳。” 陈亭面露意外:“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许静仙哂笑:“没想到妖女没有牺牲色相,反倒是名门大派的圣女先忍不住了?” 陈亭:“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还在斗嘴,长明却没了声息,等许静仙想起时,发现他已经只手支额,坐着睡过去了。 陈亭也看见了,他停止争辩。 许静仙道:“陈道友请吧,别打扰我们家明郎休息了。” 陈亭愣了下:“不是订了两间上房吗?” 许静仙:“对啊,我与明郎一间,你单独一间。” 陈亭:…… 他看着许静仙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不出话,只好默默走了。 许静仙看着陈亭关门走人,忽然道:“我看见养真草了。” 长明睁开眼睛。 他在闭目养神,没入睡。 “真找着了?” 许静仙眯起眼:“你果然承认你那时是胡诌的了?” 长明若无其事:“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被你找到。” “谁说轻易,我是机缘巧合!”许静仙忿忿不平。 当时彩虹桥上,几人内讧,关霞裳逃走,许静仙追在后面。 多管闲事的陈亭从中阻拦,害她跟着姓陈的一道卷入巨浪之中。 结果陈亭不知去向,反倒是她与关霞裳都来到第三重渊。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铁棋盘,以人为棋,以气运性命为赌注,一朝下错,便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铁棋盘生生死死,有人走就有人来,许静仙和关霞裳二人顶替前面因为走了死棋的人,成为起始点的两枚棋子。 两人为了从死棋变成活棋,还短暂合作过,其中惊心动魄死里逃生无需赘言,他们最终得以逃脱,来到这天垂城。 “前几日我去看云顶比试,看见了养真草。它就长在云顶楼外的湖里,湖中央种满五长老之一的卢建木的奇花异草,无人敢动,有一回月圆之夜,我看见湖面上浮动一株发光的花草,形状与你所说的一模一样。” 许静仙激动一瞬,随即又强忍着平静下来。 “可惜那些花草都是卢建木的珍藏,他根本不允许有人靠近,因为云顶楼就是他的别院,他的人常年在楼上驻守巡视,只要有人靠近湖边,立马就会被发现。” “还有,这天垂城内,五长老权势熏天,你想避世不出是不可能的,我身上的银钱,还是从一人身上得来的,这里银钱用得很快,现在还给你们付了房费,很快就会花光。”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从那人身上拿到钱的,长明也没问。 在天垂城内,巧取豪夺皆为合法,只要能活下来,许静仙原就是魔修,行事更不会有那些道德负担。 “我有一点不解。”长明道,“既然关霞裳也能成为五长老身边的新宠,以仙子的手段,想让五长老为你神魂颠倒,进而站稳脚跟,并非难事,你在五长老身边图谋养真草,总比现在容易。” 许静仙抛了个媚眼:“人家还不是为了等你,怕你这病痨鬼来了之后举目无亲!” 长明:“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懒懒散散,脸上却全无受宠若惊的表情。 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许静仙肯定也不是出于某种矜持,才不去接近五长老的。 也许他们的关系比陈亭或旁人更近一点,那也全是因为养真草的秘密,和不相冲突的目标。 见他不动如山,许静仙撇撇嘴,也不想装了。 “这五个人,疑似有养真草的卢建木,据说从来不近女色,一心痴迷养花种草,最大的喜好就是搜罗各种奇花异草,你说奇怪不奇怪,专门跑到九重渊里来养花种草?但他武功,又是五人之中最高的,身边侍卫,也都要五年以上的老人,他动辄闭关不出,我根本找不到接近他的机会。” “还有徐凤林你记得吗?就是东海派那个天才剑修,他也到天垂城来了,还杀了原来的五长老,自己成为长老之一,但这人孤傲得很,我在外面时与他交过手,他认得我。” “还有一个姓侯的,不爱女人,喜欢男人。” 长明:“关霞裳依附的那个呢?” “那长老姓刘,古怪得很,他白日里不见人影,反倒很喜欢夜晚躲在暗处欣赏秃鹫追逐吞吃被放逐的人,除此之外,还没打探到更有用的消息,我不能贸然行动。这五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没一个正常的!” 许静仙抱怨完,终于道出来意。 “我们合作吧,你明日去报名参加云顶比试,若能胜出,留在长老身边当侍卫,我们就有更多机会,摸清这五人的脾性喜好,你再想办法引荐我。你肯定想早日离开这里吧?听说那云顶湖底下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进出天垂城有关,我也想拿到养真草然后离开这里,我们目的是一致的。两人合作,总比一人胡乱闯荡来得好。” 长明:“我不能去。” 许静仙:“为何?” 长明:“有人要杀我,我露面等于自投罗网。” 许静仙:“谁?” 长明:“云未思。” “云未思?” 许静仙重复这个名字,怀疑自己听错了,“昔日道门之首,九重渊占主云未思?” 长明:“不错。” 许静仙声调提高:“你怎么又惹上他了?!” 长明:“他就是云海,云海就是他。” 许静仙惊疑不定,细想好像又不意外。 云海此人出现得突兀,消失时也莫名其妙,能力更是深不可测,若说他就是云未思,许静仙也不觉得奇怪,只是—— “你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结仇?先是我们宗主,然后又是云未思,说吧,除了他们俩,你到底还有几个仇人!” 长明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还有两个吧。” 徒弟收得多,仇人也就多,早知道从前少收两个,现在也就省心几分。 许静仙:…… 长明:“不过除了云未思,其他人都不在九重渊。” 许静仙气道:“我当初就不该信你的鬼话!还跟你进了这里,现在想出也出不去,眼看养真草就在眼前,还看得见摸不着!早知道你这样无用,我何必多费唇舌,不如与陈亭合作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