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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饶是如此,陈亭依旧有些反胃。 女人从蛛妖怀里掉下,她下半身空荡荡的,却还拼命往长明那里爬,嘴巴张张合合,似想说话,却最终只能发出嗬嗬声,别人根本听不懂,绝望从她眼中流露出来,那里头甚至空洞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走,这里要塌了!” 云海断喝,拽住长明就往后撤,陈亭脚踝则被女人死死抓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陈亭只好扯住她紧随其后。 摇晃。 天塌地陷的摇晃。 陈亭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在逐渐破碎。 琉璃金珠杖照亮周身。 所有桌椅,木板,船舱里的一切,随着结界坍塌开始碎成一片片往下掉落。 掉落的碎片后面,居然是一片蔚蓝带彩霞的海天。 海天一色,落霞绚丽。 云海单手揽住长明,袍袖一卷,将挂在陈亭脚踝上的女人扯过来,一手按住她的额头。 随后,一颗珠子从她额头缓缓浮出,落在云海掌心。 陈亭想起之前蛛妖讲的那个故事,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分水珠!” 云海将珠子丢入海中,海水霎时退向两边,为他们分出一条道路。 道路延伸到尽头,居然隐隐能看见一座桥。 “这,又是什么幻境吗?” 陈亭已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第七重渊的出口,就在这颗分水珠上。刚才那只蛛妖,就是傅小山。” 云海将长明放下。 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另外两人却没留意。 弱水占主傅小山? 陈亭微愣,他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居然把第七重渊的占主给杀了。 “那她,就当真是孟藜道友了?” 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身躯残破,凄惨落魄,甚至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人了,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昔日神霄仙府天才弟子的半点影子,那个被众弟子口口相传怀念,像仙子下凡的孟藜师姐,似乎只能存在陈亭的耳闻里了。 他有些唏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女人仰起头,近乎着迷看着久违的天空,缓缓闭上眼。 长明无暇顾及这一切,方才禅音火海撕裂结界彻底将他灵力透支,此刻他头痛欲裂,心跳加剧,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身体撕成无数碎片。 自己的喘息声鼓噪耳膜,他眯着眼,看云海一步步走来。 袍袖翻飞,朝霞满天。 天快亮了。 这句话忽然在脑海响起,他勉强提振精神,努力去端详对方的表情。 不是熟悉的玩世不恭和嘲弄,而是彻彻底底的,没有感情,冰寒彻骨。 他之前还没细想云海为什么说天快亮了,此时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明了。 对方来到他面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 “九方长明?” 长明听见对方道。 语调很慢,几乎一字一顿。 “云未思。”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即使现在视线模糊,头晕目眩,长明还是笑出来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变成这样了。” “九方长明,我的师尊。” 云未思弯腰,捏住对方下巴,迫使其抬头看自己。 “果然是你,很好。” 好字话音未落,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长剑。 通体黝黑,朴实无华的长剑,唯有剑身亮起金色铭文。 下一刻,长明的身体被剑贯穿。 第28章 他已不配用你,你还舍不得杀他? 在四非剑之前,长明曾经有把剑,名曰春朝。 春日云高,朝阳华贵,春朝二字,道尽剑主前半生的意气风发。 他早年继承玉皇观,因天资出众,修为拔萃,将道观发扬光大,甚至因此跻身道门大派之一,人人见了长明,都得尊称一声真人,道尊,许多修士毕生追求,也不过就是这些荣光与实力罢了。 但长明却并未因此止步,他离开道门,转投佛门,临走前将春朝剑留给弟子云未思,自己则两手空空,没有带走一物,直到后来亲自淬炼出四非剑。 这把剑,被他带去万神山,却没有随同他进入深渊。 周可以说,四非剑很可能落在云未思那里。 现在他的话得到印证。 这把剑的确在云未思手里。 因为对方用四非剑来杀他。 “住手!”陈亭失声道。 他离得太远,赶不及过来阻止。 剑穿透长明的身体,剑尖从后背露出。 但长明居然动也不动,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半分痛苦。 他甚至笑出声,眉梢微挑,面露讥诮。 “你用我的剑,来杀我?” 万物有灵,剑亦然。 四非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噬主。 云未思自然也无法用这把剑杀他。 将剑抽出,云未思不见如何动作,剑就在他手上消失。 “现在的你,没有资格拿这把四非剑。” 他对长明道,冷冰冰的语气是陈述事实,却不见任何师徒重逢的爱恨情仇。 长明点点头:“的确。” 云未思冷冷道:“没想到多年未见,你竟变成如此之弱,如今的你,也不配我称呼一声师尊。” 长明脸上不见悲伤,反是笑道:“此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多年未见,你怎么沦落到九重渊来了,道门之首变成九重渊占主,似乎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云未思不发一言,他直接朝长明抓来。 不用四非剑,他照样能杀长明。 后者早有防备,见状后仰跃起,琉璃金珠杖挡在身前,两人瞬间交手十数回合。 以长明的实力,本是必输无疑的结局,但长明能感觉云未思的修为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所限制,甚至还不如之前的云海——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云未思虽然还记得自己与长明的关系,却一出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云海行事正邪无忌,全凭一己喜好,却对两人的关系一无所知。 他这大弟子,过去究竟在九重渊里经历了什么? 陈亭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明被杀死,当下赶紧出手阻拦,横在中间。 “云道友,有话好说,我们刚同生共死并肩作战,怎么转眼就变成仇人了?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云未思:“让开。” 无形威压扑面而来,陈亭后退半步,又站住了。 “让开。” 云未思又说了一遍,这次手腕微动,直接亮出四非剑。 四非剑杀不了长明,可不代表动不了陈亭。 陈亭面露惊讶,他不知道四非剑,却发现对方手里的剑正散发惊人剑气,蠢蠢欲动急于寻找祭剑品。 “云道友,能否听我一句……” “没有时间了。” 云未思忽然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显得很古怪,陈亭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说罢,云未思直接出手,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 陈亭无法,只好祭出孤月剑应战。 几人刚解决完傅小山,甚至没能喘上一口气,就又得动手了。 琉璃金珠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两人与云未思之间霎时出现一道火海。 “走!” 长明声起,陈亭毫不犹豫回身御剑,不忘扯上长明,两人飞向分水珠分出来的彼岸小桥。 云未思紧追不舍,长明回身以禅杖拍出几道禅音,金色卐字层层叠叠,瞬间形成一道结界,阻住云未思上前。 小桥近在咫尺,桥的尽头居然是山石瀑布。 二人别无选择,只能冲向瀑布后面。 刚趋近小桥,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汽。 不是幻觉。 瀑布后面隐隐有个洞口,看不明晰,陈亭不敢贸然冲进去。 长明心头一动,当机立断。 “冲进去!” 后面追赶而来的云未思眼见两人冲向瀑布后面,不由神色微变,居然停下脚步。 两人消失在瀑布后面,他略一思忖,收了四非剑,也进了瀑布。 水声很大,宛若银河之上倾倒而下,一泻千里。 陈亭只觉两只耳朵完全被水声覆盖,满眼全是水,连眼睛都睁不开,飞剑完全失去效果,灵力也瞬间施展不开,只能勉强往前走,踉踉跄跄。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长明,却抓了个空,无奈之下循着直觉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倾泻而下的水终于没了,耳边却还余音绕梁,仿佛瀑布未远。 陈亭抹了把脸四下张望,居然没发现瀑布的踪影,取而代之是四下荒野,前方一座牌坊,上书天垂城。 不远处,长明靠在石头上,双目半合,似在闭目养神。 而刚才还紧追不舍的云未思还不知去向。 陈亭松一口气,走过去。 “长明道友,你没事吧?” 长明微微摇头,没说话,眼睛也没睁开。 陈亭见他面色虚浮苍白,应该是受伤不轻,却没有任何疗伤之举。 “我在师门时学了点医理皮毛,道友若不嫌弃,不如让我给你看看。” 先前跟许静仙刚认识时,陈亭下意识将长明也归到跟许静仙一样的魔修行列,现在自然知道是个误会,能用琉璃金珠杖和孤月剑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个魔修。 虽然长明自称散修,但世间修行者众多,不乏来头很大或者师门很厉害却不愿暴露的隐世高人,对方既然没多说,陈亭也就体贴地没多问。 “你没发现吗?” 长明睁开眼,徐徐道,“你现在察看自己内息,可还有半分灵力?” 陈亭一愣,继而神色大变。 他刚刚还真没多想,只当自己受伤耗神过度才会脚步无力沉重。 “这、怎么回事?我们中毒了?!” 体内所有灵力,像被吸走一般变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存。 “剑起!” 陈亭将孤月剑抛出,捏了个剑诀。 剑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插入泥土。 陈亭:…… “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们又在幻境里了?” 他有点恍惚,生怕哪里又忽然冒出一个女儿国,要将他抓入宫。 “这里应该是第八重渊,我们看见的瀑布,应该就是天垂瀑。” 长明咳嗽两声,他想起方才云未思的话。 云未思说,没有时间了。 白天属于云未思,黑夜则是云海。 现在头顶灼热,距离黑夜还长,云未思说的时间不多,就不是指云海快出来,而是怕长明他们抢先进入天垂瀑。 “如果你我都经由那道瀑布变为凡人,那其他人肯定也是。” 包括云未思。 如果是真的,那就很有趣了。 当第八重渊里,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再以修为区分高低时,又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他那不孝徒儿自然也杀不了他了。 陈亭追问:“那如果我们能出去,修为会恢复吗?” 长明:“等云道友追来了,你问问他?” 陈亭:…… 他见长明勉强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搀扶,这才发现对方后肩到胳膊被斜斜划了老长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涸了,但留下的痕迹却更为狰狞。 陈亭看了都觉得疼。 他小心翼翼问:“你真没事吧,不然我背你?” “不必。” 长明自然会疼,他甚至发现自己修为突飞猛进同时,受伤所感受到的痛苦,也会比寻常更剧烈。 但这些都是可以忍耐的。 而且这里也未必安全。 “先进城里,找个地方歇下来再说。” 陈亭见他直接将禅杖当拐杖来用,抽抽嘴角,想说点什么,还是忍住了。 堂堂庆云禅院的镇寺之宝……算了,反正这里没有秃驴。 过了牌坊,两人再走几里,终于看见人烟。 不单有人烟,还挺热闹的。 陈亭都想揉眼睛了。 “他们这是在……赶集?” 他的确没有看错,错落分布的摊贩,来来往往的人潮,正是外头每逢初一十五各国城城里的常见景象。 只不过,这里是九重渊。 而卖东西和买东西的,都变成了修士。 细想倒也正常。 当这里所有人都失去灵力,大家同样是普通人,以修为斗法来分辨强弱的法子已经行不通,日子一久,出不去的人不得不考虑生计,自然而然也就像外边的人一样生活起来。 所以城子里不光有集市客栈,甚至还有人种地,有穿得光鲜亮丽,满身绫罗绸缎的富人,也有混得并不好,衣着朴素寒酸的男女。 长明无暇细看,伤口的疼痛让他不停冒冷汗。 陈亭赶紧扶他进了附近的客栈。 在这里住客栈也是要钱的,伙计见面就问:“二位郎君可有天垂钱?” 陈亭:“那是什么?” 伙计笑道:“在本城住宿吃饭,都是要天垂钱的,郎君若是没有,可将随身值钱物事给我,我拿去当铺,折算价钱,多退少补。” 陈亭:“你们收什么值钱物事?” 伙计:“自然是法宝灵器,比如郎君这把剑。” 陈亭:“进了这里,不是什么法宝灵器都不管用了吗?” 伙计:“话虽如此,但这些东西还是值钱,有朝一日出去了,便是身价百倍。反之,你一日逗留在此,就得跟个寻常人一样吃喝拉撒,想我十年前进来时还是赫赫有名的一方高手,现在不也照样在这里跑堂打杂?” 陈亭无话可说。 他自然不可能拿孤月剑去典当,长明也不可能拿出琉璃金珠杖,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伙计看出长明有伤在身,不慌不忙,就等着他们服软。 “两位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现在是白天还无妨,等天黑了,你俩再找不到住处,可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