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大四。陈亦丞携未婚妻祝凡歌前往纽约读书。 我在王恩北的安排下,与王丞昊一同前往伦敦。王恩北安排的非常完美,他给王丞昊办理了英国高中入学,两年后即可申读本地大学。而条件就是,我毕业以后在他伦敦的子公司工作,五年起。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件美差,但是我知道我可能五年回不了家,那段时间王丞昊愈发自闭,再加上多年前学的一些哑巴英语,他刚到英国的时候过得十分辛苦。 我们各自住在校内宿舍里,一周约见一次,我常常设法想无痛问出那五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他总避而不谈,甚至会突然性情大变。那些糟糕的事情给他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伤害,那五年里他甚至求死不能。 直到两个月后王恩北过来交代我一些事情,他要去澳洲见客户,让我陪他过去。在飞机上我看见他手腕上换了新的手表,细看衣着打扮也十分不同于从前,我迅速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认识了新的女孩。 “王丞昊情况怎么样?”他翻着手里的书,问我。 “最近情绪比较稳定,学业上的困难应该也会很快克服。”我永远相信王丞昊。 “明天伦敦这边的负责人Joey会过来一趟。我在两所学校折中的地方买了一间公寓,你和王丞昊搬过去住。”他翻了一页书,我盯着书本上的页眉看,书名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我一眼看到那句话: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好。”我渐渐发现自己习惯于被他安排,从旁人觉得我整天和风流二代厮混到室友围着问她们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和大佬混。那些旁人以为的闪光背后不知是多少灰暗。 “Joey可以帮他辅导英语和作业,这样你也放心些。”他那一刻仁慈的过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谢谢你。” 我们到了墨尔本之后,接待他的那个人似乎跟他好多年未见了,一上来竟然喊我顾女士。 我刚想解释,他倒是觉得十分轻松,笑着重新和别人介绍我。 对于人际交往我除了基本的礼貌再无其他,那些应该学的商务礼仪皆来自于王恩北的言传身教。下午我们几个人正一起用餐,王恩北接了一通电话,脸色就变了。 吃饭的时候他依然不露破绽地和大家畅谈,我担忧地看着他,他还若无其事地跟我开玩笑说:“清焰不喜欢吃这里的牛排吗?” 饭后,去酒店的路上。我问他是不是王丞昊那边出事了。 “Joey打电话过来说顾晴去伦敦了。” 短短一句话我如雷轰顶,“她要干什么?” 王恩北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强装镇定跟我说:“别太担心,她应该是去处理她公司的事情。当初我把王丞昊带出工业园,就和顾晴讲清楚了,送你们出国,她就不会动你们。” 他试图安慰我,但是他心不在焉,我猜测,一定有更糟糕的事情。 他见我不说话,思考片刻说:“明天回伦敦。” “好。”我回应道。 墨尔本的那个老外来送我们的时候,他看我俩的眼神饶有趣味,还祝我们幸福下去。 王恩北哭笑不得,他和那群老外说我是他妹妹。我猛地点头说是的,他真是我哥。 到伦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Joey在高尔街等着我们,她说顾晴率先住进了公寓里。 王恩北毫无愠色,他对顾晴的纵容无人能揣测,就像我无数次猜想顾晴都做了那么残忍的勾当,王恩北依然对她难舍难分的。而后我才后知后觉这个混血小姐姐是Joey,看上去年龄不大,我以为Joey会是一个中年大叔。 他快步走进去,到门口又安排Joey送我回学校。然后他走进了那间亮着灯的公寓,窗帘上还有他和顾晴的影子,我瞥了一眼就上了Joey的车。 Joey问我是哪里人。 她一上车就变得很活跃,和在王恩北面前判若两人。 “南城清和。”我答。 “南城.......那你考到清华不容易吧?”她开着车然后扭头看我。 “是的。”我急忙回答,然后她回过头去。 “你跟王总怎么认识的?”她问我。 “有一次我捡到他的东西.....”我刚说一半就被她打断,她骂了一句非常劲爆的脏话:“王恩北这玩意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我当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多大了?”她说着拿了一片薯片兴高采烈地跟着车里的歌有节奏地嚼了起来。 “21,属虎,你呢?”说实话,活泼的人在刚认识的时候总是最能吸引我。 “我19,千禧年生。”我当时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橘色混着淡青色的混乱发色,混血儿天生的发光白皮,高耸的鼻梁,涂着几近黑色的土棕色口红,眼角纹了一只我看不懂的动物。 “你年龄这么小就是负责人了?” “我16岁就本科毕业了哇清焰姐姐。”她平静地说出来。 “在英国读的书?” “在南城。”她笑得像一只小鹿。 “哇,南城大学少年班吗?”我当然清楚,每年那个少年班项目录取人都会上新闻头条。 “对呀。”她递给我一张中文名片,然后说:“你喜欢五月天的歌是吗?”她说着切了一首温柔播放。 “哇.....你是沈怡晴?”我惊呆下巴,当年我读初中的时候,风靡全国的小女孩居然开车载我回学校!连续六年全年级第一名,从未失手,并且获得全国数理化生奥赛奖,发明过专利,设计过服装....... “我是沈怡情,沈是沈阳的沈....”她话没说完,我就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当年那几届的学生都知道你吗?” 她初一就被保送南城大学,16岁毕业,据说还是毕业生代表,本科期间还学了六门语言。 我望尘莫及。 “我终于知道你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是伦敦区负责人了。” “顾老板娘跟我是校友,当年王恩北陪她回学校看望老师遇见了我,还以为我是哪个老师的小孩,哦!”Joey恍然大悟:“原来他俩那时候就有预谋把我坑进他们公司。” “你很早就认识顾晴了?” “对呀。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晴姐.....”她欲言又止,稍有戒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保密,你说吧。” “晴姐喜欢一个叫肆然的男人,我也是跟王恩北出去吃饭无意间听他朋友不小心提过。不过那个男人意外去世了,王恩北苦恋晴姐多年,终于上位。”她说得正兴起,突然扭头问我:“你应该见过小唯清?” 我点头,她说:“他是晴姐和肆然的孩子。”她说着,饶有兴趣地盯着我表情的变化。 我心里想着这王恩北挺有气度的,Joey又说了扎心的:“但是孩子生下来,王恩北比晴姐还喜欢那孩子,晴姐跟他结婚就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所以王恩北把孩子安排妥当之后,晴姐就跟他离婚了。” “你这么八卦,王恩北真放心把你留在身边吗?”我赞许地看着她。 “清焰姐姐,他不会知道的。”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怡然自得地说:“以后咱们相处的时间很多,好多故事我都慢慢讲给你听。你不是还有个朋友吗?” “是的,他在读高中。” “我听王恩北讲了他的故事,回头我带你们一起出去玩。有朋友的话,这里的日子会很快活的。” “你家是伦敦的吗?”我问她。 “不是,我是重庆的。”她笑着看过来,精致地像一只洋娃娃,见我诧异,她又补充:“我妈自己生的我。”她潇潇洒洒地跟着歌曲的韵律有节奏地晃动着,我打开手机看见王丞昊回了我的微信。 我咧着嘴和他聊天,Joey看了我一眼,“男朋友?” 我思考了一下,我和王丞昊从未谈及我们的关系,但是我点了头。 - 第二天早上Joey接我去新公寓,到了那儿王丞昊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房间了,他正在书桌前看书,戴着白色的耳机,翻着全英的天文物理学书籍,那时候他看这本书应该还是很费劲,我没有上前打搅他的认真,和Joey进屋各自收拾东西。 收拾好的时候,从卧室出来碰上他也出来。“吃饭了吗?”他问我。 “没呢!”Joey从卧室回话,然后出来和他打招呼:“我是Joey,在附近上班,如果学习上有难题可以问我。” “你好,王丞昊。”他话变得比以前更少。 他说着,从厨房拎出来买好的早餐。 Joey的眼睛在他身上都挪不开了,凑到我跟前小声称赞:“清焰姐姐你男朋友长得也太优越了。” 我笑,“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候天气寒冷,英国总是下雨,常常裹得严实,我都忘了他身上还有很多伤疤,不知道康复得怎么样了。 吃完饭,Joey去丢垃圾,我跟着他进房间想看看他胳膊上的伤,他安静而有些怯意,都不敢像从前那样直视我的眼睛。我挽起他的卫衣袖子,看见小伤几乎全部痊愈,只有一道疤很深,我去碰,眼泪忽然溢出,我忍住,没有掉落下来。“疼不疼?” 他依然不想提起那些日子,盖上袖子,起身拎着书包要去学校,“再不走要迟到了。” 这个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实习,我在王恩北公司里日日加班。 那时候王恩北很久不在英国,我们仨抱团取暖。 更要紧的是,Joey热情似火的性格的确治愈了一部分的王丞昊。但是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王丞昊迅速融入正常的生活,心里的创伤能够早一点愈合。 18年平安夜,Joey带着我们去和她朋友们出去玩,人群喧哗,王丞昊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清焰。”他叫了我一声,我正看着Joey和别的小男生唱歌跳舞好不快活,突然扭头看向他,他正柔情似水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歪着头问他,那一刻很开心,但是因为感知到顾晴和王恩北生意场上的秘密而不安。 他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着我,眼神仿佛在诉说回忆。 我靠近他,趴在他肩膀上,这一刻实在来得太迟了,又太像在梦里。 “我们结婚吧。”我对他说。 他怔了一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拉着他到街头散步。 他跟在我身边,像一座被世界遗落的雪山。 “有点冷。”我说。 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我看着他,紧紧地环抱住他,他双手也抱住我。我抬头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泪。 “你亲生父母找到你了,在12年的时候。”我松开他,抬眼,看到他的眼泪已被拭去。 “他们是四川人,98年暴雨,他们来南城赈灾,你亲生父亲被洪水冲走,你亲生母亲去找他,把沉睡中的你和你双胞胎弟弟留在酒店,那个间隙你们被人拐走。” “他们现在在哪?”王丞昊出奇地平静。 “四处寻你的弟弟。”我感到内疚,找到他了却无法告知他的父母。 那天晚上我们在街头冻着,聊到深夜。Joey出来的时候很清醒,她的朋友都醉成烂泥。我们三个回到公寓的时候,王恩北和王唯清也在。 “丞昊哥哥!”他乖巧地走过去,抱住王丞昊。 王唯清有一堆问题要问王丞昊,他缠着他,Joey在旁边逗他。 我跟着王恩北出去,在院子里聊天,冷的我直打喷嚏。 “我来之前联系了白嘉卓,等你跟王丞昊说清楚情况,就安排他们见面。” “瞒着林阿姨吗?” “当然。”王恩北严肃起来,“林阿姨知道的话,就会牵扯出顾晴。” 我对着手哈气,真冷。 王丞昊走出来,拉着我的手,“回屋。” 我瞥了一眼王恩北,他看着王丞昊,王丞昊拉着我的手。我跟着他进屋了,屋里暖和。 “清焰姐,王丞昊高中知识都学完了。”Joey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汇报,同时唯清睡着了,依靠在她身上。 “这么快吗?那是不是能申请大学了?” “还得等等。”王恩北进来,走过去Joey旁边,抱起来唯清,要出去,回他们的地方。 目送他们离开,Joey打着哈欠也回房间了。 “王丞昊,晚安。” “晚安,清焰。”他温柔说罢,抱了抱我,送我回房间,挥手说明天见。 于是我开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