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驯服,然后放生

大三下:重围

  那时候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给王恩北添了好多麻烦,王恩北除了繁忙的工作,几乎一直在花时间帮我排忧解难。   “耽误您挣钱了。”那会寒假结束,他慌慌忙忙地来学校找我,我见到他第一句话。   “有些事可比挣钱有意思。”他淡淡笑着,然而笑容转瞬即逝。   “今天去哪?”上车后我问他,习惯于他常常带我四处游走,赏景玩乐,他那时常夸赞我是个合格的旅游搭子。   但是那天他的表情格外严肃,我立马敛起笑容,犹豫不决地问他:“王丞昊有消息了?”   他忽然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不是,我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游乐园,叫什么来着……”   “带我去找他。”我打断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大概没想到我那会已经能看得出他是在演戏还是认真的。   “清焰,你做好准备了吗?”他突然问我,我看见他凝重的表情,突然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   我坐正身体,低下头闭眼回想着当年他的“遗容”,他夜夜赴我梦深处,我的声音几乎颤抖,颤巍巍地说:“嗯。”   他迟疑了一会,想拍拍我的肩,又收回手,开车走了。   路上仿佛像一场格外漫长的梦,山水一程,三小时后,我做了五年之久的梦即将醒来。   那是极其偏僻的一个隐秘工厂,他按下车窗,保安亭的几个人纷纷看过来,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凶神恶煞地走过来,见到他立马眉开眼笑:“北爷您来了。”   他没说话,关了车窗,一脚油门从刚刚打开的乌青色铁门开进去,院内别有洞天,除了一进门那些姹紫嫣红的障眼法,听起来似乎还有从地下传来工艺生产的声音。   “怕不怕?”王恩北突然问我。   说实话,当时我被他吓得一激灵,但是我立马装作若无其事,“怕什么?不是有你呢吗?”   “怕不怕我把你卖到这儿来?”他笑着问我,我知道他在故意吓唬我,但是那时我根本记不清来时的路,开车开了三个小时的荒无人烟之处,我如果被扔下绝对死路一条。   “求求您别吓我了我是真害怕。”我缩在副驾驶位上。   他看着我窝囊的样子,得逞地笑着,一不小心撞到了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好像是一条狗。我听见咚地一声,一个影子倒了下去,他推开车门,看见一根铁链。   “撞到什么了?”我一边问一边下车。   他没开口,想拦着我下车但是我已经下来了,顺着铁链,我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男孩,头发遮住了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动着看向王恩北,嗓子喑哑地喊不出话,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留在脖子上的伤痕新旧掺杂,王恩北没有理他,扭头冷淡地对我说了句:“上车。”   我不敢多说话,我甚至听到地下室传来的除了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嘶喊声和尖叫声,我瞥了一眼王恩北,他皱了皱眉,发现我盯着看地上伤势很重的那个人立马催我上车,我上车那一刻看见风吹开那人的头发,没等我看见他的脸,我就进车上了。   王恩北倒车,从另一条路绕行,我瞥了刚刚的那个人一眼,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脖子上粗重的铁链拴在路旁的石柱上。   车在院子里行驶了约莫七八分钟,他突然停了。   “这儿……”我想问些什么,王恩北打断我:“前面就到了。这里的情况你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吧?”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保持安静。”   然后下车,我跟着他进了一栋褐色的三层楼房,楼房墙壁厚实而紧密,窗户全被封死,台阶设置的高矮不一,我差点被绊倒,一个趔趄我抓住他的袖口,他扶住我,然后立马收回手,我发觉他的不自然,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仿佛这栋楼里一会要见的人不是王丞昊,而是他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在二楼最东边的办公室,不仔细看都没有发现那儿有门,像个密室一样的办公室。他咽了口水准备敲门,然后停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示意我在外面等着,不许乱跑,然后他敲门,里面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门就自动开了。   待他进去后,门并没有关上,一直开着,然后从屋里出来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出来喊我进去,待我进去,她从外面轻而利落地带上了门。   我定睛环视,屋里灯光昏暗,我眼神有些恍惚,看向灯光下模糊的人影,依稀看清那是女人的影子。   “她进来了。”王恩北在她旁边,瞥了我一眼,“顾晴,你说吧,王丞昊在哪?”   我突然听到王丞昊和这个叫顾晴女人有关联,立马聚精会神,看向她。   她显然丝毫并未把我放眼里,抬眼扫了我一眼,在转椅上晃了半圈,侧着脑袋不屑地看着王恩北:“工厂人那么多,一个人我哪记得清。”   顾晴看了眼王恩北,瞥了瞥自己的肩膀,王恩北就摊摊手,摘下来他无名指上从来没摘下过的戒指,给顾晴按摩肩颈,我一边着急,一边觉得无处遁形。   顾晴悠哉地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以后看着我说:“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有看见你朋友吧?”   说实话,那时候久在象牙塔里,我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了,迟钝地摇摇头。   “不应该啊……”她想说什么,王恩北突然停下来,意识到什么一样,条件反射脱口而出:“你又……”然后看了我一眼,及时住了口。   他一副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窝囊极了,我突然想到在进门的时候见过的那个戴着锁链的可怜人。   我想立马跑过去看看那人,但是又深知这里不是能轻举妄动之地。我局促地站着,成为他们眼中的话题。   “离婚五年,你这是想开了?”顾晴饶有意味地抬抬下巴对着我,问他。   他笑都没笑,我似乎感受得到他对那个叫顾晴的女人千丝万缕的情意。   “你一句都不问唯清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   “问他干嘛?你是他爹,你又不会害他。”顾晴洒脱地点了根烟,王恩北试图给她掐了,她的手躲开,鄙夷地看着王恩北:“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事?!”   那女人字正腔圆而力道十足地说完,我连呼吸声都变弱了,我不敢听不敢看不敢出声,只想赶紧从这里消失。   而他俩似乎忽视了我的存在。   王恩北气的叹了口气,无奈收回手,“唯清很想你,你抽空去看看他。”   “有啥好看的,你就胡说吧,我们娘俩都五年没见了。”顾晴看了眼我,问道:“还准备放她出去吗?”   我当时吓得头脑一片空白,立马看向王恩北。   王恩北靠在顾晴的办公桌前,弓着背,扶额不语。   办公室里除了顾晴抽烟的声音,安静至极。直到刚刚请我进门的女孩敲门进来,走到顾晴身边,在她耳旁说了句什么,顾晴挑了挑眉,缓缓吐出烟气,掐灭。她略带笑意起身,对王恩北说:“你们回吧。”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王恩北不是说带我来找人吗?人还没见到,就回去?   只见王恩北眉头皱了皱,死死地盯着顾晴,然后轻轻转过身去,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没说话,他走进我:“走吧。”   我紧紧跟着他出了那道门,出来那一刻仿佛又活过来了。离开的时候屋内传来顾晴高跟鞋走近的声音,王恩北说了句:“走快点。”我立刻加快了步伐。   上车后,我问他:“王丞昊呢......”   他蹙眉不语,只是开车,那时候我憋了一肚子话想问他,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决定等回学校再问吧,我真的害怕葬身于此。   正胡乱想着,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做得到吗?”   我点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些异想天开的猜测并未得到任何证实,我只急切于找到王丞昊。   他似乎有所顾虑,又说一遍:“我是说,你只能保密。”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威胁,而我猜测他像是在维护顾晴。   我说:“好。你放心。”然后他抬抬下巴指着不远处,我才发现我们是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拴着铁链人之处,我扭过头看,地上那人衣着破旧而单薄,外面冷风凄凄,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水泥地上。   “那个人是不是晕过去了?”我胆战心惊地问王恩北。   王恩北的表情非常凝重,“你想下去看看吗?”他问这句话的表情让我十分不安,我不愿相信自己内心的猜测。   我疑惑地望着他,他示意我下车去看看。   记得来的时候是晴天,此刻才下午一点多,因为阴天显得天色很晚,我对这个园区有着深刻的恐惧,再加上对他们在办公室加密般聊天内容的猜想,下车后,我在车前停驻,王恩北见状,下车走到我身边,“我陪你过去。”   我点点头,走在他身侧。阴沉的天渐渐明亮了起来,阳光透过乌云落下,落在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我心里仿佛在祈祷什么,但是我并不清楚我在祈祷什么,祈祷是他?还是祈祷不是他?我心乱如麻。   待到我靠他近些,王恩北提醒我:“别靠太近。”我明白人在濒死边缘不知会出于求生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这种想法永远不可能与王丞昊联系起来。   我站在他跟前,刚好是铁链范围之外的一步,他尚有气息,我屏住呼吸,紧张感达到此生之巅。   我就静静等着,等他缓缓把脸从水泥地转过来一点点,阳光倾落在他清瘦的脸颊上,透过那堆满淤青红肿的新伤旧痕,我不可置信地感受到一股熟悉感,等冷洌的风吹开他的袖口,我清楚地看见他左手背上的陈旧心型伤痕.......是他,我确定。   我扑上前,王恩北喊了声“别过去”,但是没有拉住我,我过去那人身边,泪如雨下,模糊中我去触碰他的脸,他大概已经反抗的精疲力尽,无力挣扎,只是残存着一丝气息看着我,他另一只眼睛被伤的已经睁不开,那一刻他仿佛已经忘了我是谁,看了一眼便闭了眼,像昏了过去。   我颤抖着拨开他另一侧的头发,巨大的伤口暴露出来,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如今被糟蹋成这般模样,我哭的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头昏脑胀的时候,我回头问王恩北:“可以把他带走吗?”   王恩北皱着眉,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我要带他回去!”我哭着压制着声音,害怕吸引过来恶毒的其他人。   王恩北不说话,我跑过去车里拿了水,跪在地上托着王丞昊,往他嘴里倒水,这时看见他满嘴的血,牙齿被拔的七零八落,他感受到有水,缓缓睁开眼睛,使劲地喝了两口,清醒一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了下来,立马推开我,蜷缩在石柱后面,沙哑地喊着:“快跑....”   我看见他淤青的眼角掉下来的眼泪。   “我是清焰,我带你走。”我起身到石柱后面,准备解开锁链。   他抬眼凶神恶煞地盯着我身后的王恩北,仿佛要杀了他一样。   我回头看王恩北,“带我们出去,求你了。”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他像是早有预谋。   “我答应你。”我立马脱口而出,我知道我没有时间犹豫,预感多犹豫一秒,我就带不走他,甚至我也会在这里殉命。   他无奈之余,欲言又止。然后过来搭手要解开锁链,但是王丞昊特别抗拒,像疯了一样躲王恩北,“别动,我们回家。”我带着哭腔说完,握着他的手,他平静下来,但眼泪一直流。   从那个不知名的偏僻工厂回来的路上,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车,手机才勉强有了一点信号。我准备打电话给白叔叔和林阿姨,王恩北一边开车一边冷静问我:“想好了怎么说吗?说漏嘴了事情就不好办了。”他语气尤其不友好,那一刻我觉得后背发凉,但是所幸已经到了有信号的地方。   我放下手机,他的表情才略算满意。王丞昊在后排吃了些面包喝了水已经沉沉睡着。   “我觉得你很陌生。”我说完,他似笑非笑,不语。   “你还爱她。”我说。   他不否认,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没一会儿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说:“你如果认识以前的她,你也会着迷的。”神情颇为得意。   碍于他在开车,我想问他们离婚原因,想想作罢。   那天晚上有考试,我不得不回学校了。王恩北安排好我去考试,他带王丞昊回家,家里有私人医生。   我很担心王丞昊的情况,拜托了王恩北,我能不能打电话给王丞昊父母,他就说了俩字:“不能。”   虽然担心但还是无可奈何,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危险系数之高,我不可以把其余的人牵扯进来,于是考完试我就立刻打车去了王恩北家。   刚到门口我就听到王丞昊歇斯底里的呐喊声,我走进去院子,王恩北在客厅坐着喝茶,他儿子在他旁边看书,小小的一只,模样与顾晴十分相似,却半点不像王恩北。   “姐姐好。”那孩子和我打招呼。   “你好。”   “你上去看看你朋友吧。”王恩北抬眼看看我。   “好。”说话间,那孩子一直看着我,乖乖巧巧的。   见到王丞昊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仍然是有巨大的冲击感,眼泪不受控地溢出,他看到我进来,突然安静下来,然后颤抖着掉眼泪。   “疼吗?”我问他。   他点头,他穿着王恩北的衣服,短袖方便医生给他看伤,胳膊上伤痕累累,我在旁边哭,他颤抖着动动手指,想拉我的手又收回,不安地看着我,他的额头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   “王清焰,好久不见。”他忍着疼,平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那儿?”我刚问出口,王恩北和医生就进来劝我先离开,不要打扰他休息。   那时候王恩北亦正亦邪的身份让我对他多了许多忌惮,而如今,我全部的重心又重新回到了王丞昊身上。   五月份的时候,王丞昊在王恩北家里休养的好的差不多,在王恩北家里住了两个多月,对王恩北的敌意淡化许多,尤其是和王唯清的关系处的很不错。我应要求签了王恩北给的一份留学文件,次日,我收到了陈亦丞送来的订婚请柬。   我买机票的时候,正准备给王丞昊也买一张,这时王恩北打电话过来说王丞昊要暂时留在他家里,不能回清和,我甚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就说好。   因为我清楚王丞昊当时的状况,据王恩北所说,当年清河五桥酒驾司机其实是顾晴的人,她查出王丞昊是白嘉卓的儿子,设计落水,当时出的唯一的岔子就是没想到王丞昊拼死也要救那个小孩。   “为什么?”   “顾晴的母亲是白嘉卓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因怀孕休学,白嘉卓当时被家里人安排出国,二人异地分手。顾晴的母亲顶着家里人的压力生下她,产后精神失常,在顾晴五岁那年从十七楼一跃而下。”   脑子太乱,没来得及想太多,登机时间就到了。   到家当晚,我就被他们喊去聚会。   我从停车场出来后,看见陈亦丞和祝凡歌在酒店门口等人。祝凡歌的脸修复得好了很多,但是伤疤还是挺明显的,尽管走在路上总有人回头不礼貌地盯着看,但是也常常有人被她仅剩一半的美貌吸引。   我下意识躲避陈亦丞的眼神,挥手和祝凡歌打了个招呼。她回国以来第一次问起我吴想山和我有联系吗,我说没有,他很久没有回过我的消息。   她说了句好吧,就没再提吴想山。然后她说就是想告诉吴想山一声。   刻意躲避永远逃不掉刻意追问。   “你最近在做什么?”陈亦丞绕开祝凡歌,端着酒杯走向我,眼神里的命定感一波波向我袭来。   我躲开眼神,说了句:“闷声做大事。”然后看向祝凡歌。   中途,大家畅谈他俩的爱情佳事,我借口去洗手间跟旁边的黎子星说出去一趟。   出门后,喝的晕乎乎的,我躲在洗手间安静会,陈亦丞突然出现在门口:“我订婚你这么伤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忙你的就是。”我毫无心情。   “我是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才能开心。”   “什么都不用做,回到你的位置。”   “然后呢?”   “别来烦我”四个字刚要脱口而出,祝凡歌就过来了:“清焰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陈亦丞倒是一点都不避嫌,不过幸好祝凡歌不知道高中的事情,不知道也许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我突然觉得从前渴望的东西其实早已破碎,只是如今才被告知而已。王丞昊错失的五年是永不可修复的历史,我的心事又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众人喜乐,我夹在其中,强颜欢笑。   那时候的陈亦丞比当时的王丞昊更像从前的王丞昊。   他没有成为王恩北那么优秀的样子,他在时光里停滞不前,他被命运之手扼在原地,如今,我是带刀的骑士,我会为他杀出重围,就像他那年把我救上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