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苑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缓缓推开时,晨雾正沿着护城河的水纹流淌。两名身着月白直裰的仆役持着“清越坊”鎏金铭牌立在门侧,将烫金请柬一一收讫,再引着宾客穿过栽满海棠的甬道。昨夜刚下过一场微雨,青砖缝里冒出的青苔沾着水珠,衬得两侧悬挂的云锦灯笼愈发鲜亮,灯笼上用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光泽。 沈清越立在正厅的雕花窗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卷草纹。她今日穿了件素色杭绸褙子,只在领口绣了圈极淡的藕荷色缠枝纹,与往日在账房里核对账目时并无二致。但鬓间那支点翠步摇是萧煜昨夜送来的,翡翠雕成的海棠花瓣下悬着三粒东珠,走动时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她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姐,李婕妤的銮驾已经过了朱雀门,估摸着一刻钟后到。”春杏捧着件新熨烫的霞帔快步进来,鼻尖还沾着些许露水,“慧明师太带着慈安堂的尼姑们也到了侧院,正对着那些展板看呢。” 沈清越转身望向院中搭建的高台。那是萧煜派人连夜赶造的,以楠木为骨,铺着三层猩红地毯,边缘缀着银铃,走上去便会发出清脆声响。高台两侧立着八块乌木展板,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历代锦绣演变脉络”,从商周的回纹锦到唐代的联珠纹,每一段都配着苏芸手绘的图样与实物绣片,正是前日沈清越参照话本插图定下的主意。 “模特们的最后一次走位都顺了?”她接过霞帔仔细叠好,指尖划过上面用米珠缀成的云纹。这是为压场的“山河卷”系列准备的配饰,整套霞帔耗费了十二名绣娘半个月的功夫,光米珠就用了三千余颗。 苏芸正好掀帘进来,眼眶还带着些红。她身上穿了件自己绣的湖蓝色褙子,后腰用双面绣技法绣了株兰草,走动时便若隐若现。“都顺了,就是阿桃刚才紧张得腿软,现在正躲在账房里哭呢。”她声音里带着些担忧,“要不……我去替她走最后那套‘星河锦’?” 沈清越笑着摇了摇头,提起裙摆往账房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压抑的啜泣声,十六岁的阿桃正趴在桌上抹眼泪,身上那件缀满孔雀羽的纱裙被揉得皱巴巴的。这姑娘原是锦绣坊的绣娘,上个月才投奔清越坊,因身段窈窕被选作展示女郎,却没料到临阵怯场。 “这裙子要是哭湿了,可得赔我十匹流云锦。”沈清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阿桃猛地抬头,看见是她,慌忙用袖子擦脸,眼眶红得像兔子:“掌柜的,我……我怕走不好,砸了咱们的场子。” 沈清越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珠花,插在她鬓边:“你还记得上个月教你的‘踏云步’吗?就想着自己踩在云端上,脚下的银铃是云雀在唱歌。”她指尖点了点裙角的孔雀羽,“你看这料子,萧公子特意从岭南运来的,阳光照在上面能映出七种颜色。这么好的衣裳,总得让京城的人好好看看。” 阿桃攥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侍女的请安声。春杏快步跑来:“小姐,靖国公世子到了!还带了好些西域来的香料!” 沈清越刚走到院中,就看见萧煜穿着件宝蓝色锦袍立在海棠树下,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木箱的仆役。他手里把玩着支玉笛,看见她便笑着扬了扬下巴:“沈大掌柜,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仆役打开木箱,里面整齐码着十几个银制香薰,每个都雕成莲花形状,点燃的香料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晨雾的潮湿。“这是于阗国的‘凝露香’,燃着的时候能让衣料染上淡淡的香味,三日不散。”萧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三皇子那边派了人来,就在西侧的茶棚里,你留意着些。” 沈清越眸色微动,点头示意春杏将香薰分置在高台四周。刚安置好,就听见远处传来銮驾的铃铛声,李婕妤的车驾已到了门口。她连忙携着苏芸上前迎接,只见车帘掀开,李婕妤穿着件藕荷色宫装,头戴累丝金凤钗,身后跟着十几个捧着礼盒的侍女。 “沈掌柜真是好心思,竟能寻到这般清幽的地方。”李婕妤扶起她的手,目光扫过高台两侧的展板,眼神里满是赞叹,“这些绣片倒是比宫里藏的还要精致些。” 正说着,突然有个侍女惊呼出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高台顶端不知何时挂起了幅巨大的云锦,晨光穿过云层照在上面,竟映出“霓裳雅集”四个鎏金大字,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是沈清越特意让绣娘用金线与孔雀羽混绣的,只有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才能显现。 “真是神乎其技!”李婕妤忍不住拍手赞叹,“快些开始吧,本宫都有些等不及了。” 沈清越连忙示意乐师奏乐。随着古筝与琵琶的旋律响起,第一个展示女郎踩着银铃缓步走上高台。她穿了件淡粉色襦裙,裙摆用缠枝莲纹绣满细碎的桃花,走动时裙摆轻扬,竟真如桃花纷飞一般。负责解说的书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款名为‘桃夭’,采用苏州双面绣技法,共用十二种丝线,耗时二十八日绣成……”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慧明师太合十道:“这般手艺,真是无愧于‘锦绣’二字。”李婕妤身边的侍女更是低声议论起来,纷纷打听何时能定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二十余款服饰接连登场,每一款都引得台下阵阵喝彩。有“松涛”款的墨色锦袍,用渐变针法绣出层叠的松针,走动时仿佛能听见风声;有“荷风”款的碧色罗裙,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步动时如荷叶上的露珠滚动;还有用沈清越新研发的“草木染”染制的“青岚”款,颜色清透如雨后远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芸站在台侧,看着曾经和自己一起坐在绣架前的姐妹如今自信地走在高台上,眼眶又忍不住红了。她身旁的春杏正忙着记录宾客的反应,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李婕妤喜欢‘荷风’,慧明师太盯着‘松涛’看了好久,还有那边的王夫人,问了三次价格……”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负责展示“星河锦”的阿桃刚走上高台,裙摆突然被高台边缘的木刺勾住,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西侧茶棚里甚至传出几声低笑。阿桃脸色煞白,站在台上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沈清越心中一紧,刚要上前,就见苏芸已经快步走了上去。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和一缕金线,在阿桃身后半跪下来,手指翻飞间,裂开的口子竟被绣成了一朵绽放的海棠花。不过片刻功夫,破损处不仅看不出痕迹,反而比原先更添了几分韵味。 “好!”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李婕妤笑着对沈清越道:“沈掌柜手下的人,真是个个身怀绝技。”萧煜也在人群中朝她举了举杯,眼中满是赞许。 阿桃走下台时,紧紧攥着苏芸的手,眼泪掉个不停:“苏姐姐,谢谢你……”苏芸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咱们绣娘的手,既能绣出繁花似锦,也能补好风雨裂痕。” 最后登场的是压场的“山河卷”系列。展示女郎穿着件大红织金锦袍,上面用金线绣出万里江山,从东海的波涛到西域的沙丘,再到江南的烟雨,栩栩如生。最绝妙的是腰间的玉带,上面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对应着北斗七星的位置。负责解说的书生提高了声音:“此款‘山河永固’,共用九十八种丝线,耗时三个月,融合苏绣、粤绣、蜀绣三种技法,为清越坊镇坊之作!” 话音刚落,萧煜突然抬手示意乐师停奏。他走上高台,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雕着完整的山河图。“沈掌柜的锦绣山河,怎能没有玉佩相配?”他将玉佩系在展示女郎腰间,目光转向沈清越,“此玉名为‘镇国’,与‘山河永固’正好相得益彰。” 台下的惊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李婕妤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款‘山河永固’,本宫要了!另外,‘桃夭’‘荷风’各来十件,赏给宫里的姐妹。” 有了李婕妤带头,其他贵夫人也纷纷争抢起来。王夫人挤到沈清越面前,递上厚厚的银票:“沈掌柜,给我留两件‘青岚’,我女儿下个月出嫁要用!”张御史夫人更是直接拉着她的手:“听说你们还能定制?我要绣上我们张家的家训……” 沈清越刚应付完一群人,就见账房先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厚厚的订单:“掌柜的,这才半个时辰,订单就堆了三尺高!库房里的料子怕是不够用了!” 她正想回话,突然看见萧煜朝她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侧茶棚里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春杏这时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纸团:“小姐,这是从那几个人坐的地方捡到的。” 沈清越展开纸团,上面用炭笔写着“三皇子谕:即刻查抄清越坊,罪名擅用皇家纹样”。她心中一凛,抬头看向萧煜。萧煜却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高台顶端的云锦:“你看那几个字,是陛下前日御笔亲题的,三皇子想动你,还得问问陛下同不同意。”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内侍举着明黄的圣旨,快步走了进来:“沈清越接旨!陛下听闻清越坊霓裳雅集办得热闹,特赏云锦十匹,御笔‘锦绣乾坤’匾额一块!” 沈清越连忙跪下接旨。起身时,正看见萧煜站在晨光里,朝她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高台两侧的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了一地花瓣,与高台上的锦绣衣裳相映成趣。远处传来市井百姓的喧哗声,想来这“霓裳风华动京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春杏抱着刚收上来的订单,笑得合不拢嘴:“小姐,这下咱们清越坊可真是名声大噪了!”沈清越看着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满院争抢订单的宾客,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场霓裳雅集只是开始,属于清越坊的锦绣前程,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