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三十三章 舆论战的胜利

  晨雾还没散尽,清越坊后巷的青石板就被脚步踩得发响。春杏抱着刚浆洗好的绸缎往回跑,头巾被风吹得歪在一边,远远就冲门内喊:“小姐!不好了,街头的说书人又在编排咱们了!”   沈清越正对着账本核对丝线账目,笔尖在“湖州生丝”那栏顿了顿。窗外传来巷口茶摊的喧嚣,夹杂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调子:“那沈氏女掌柜,竟招了十数名女子抛头露面,穿些薄如蝉翼的衣裳,说是要在台上走什么‘霓裳步’——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啊!”   苏芸端着染缸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靛蓝色的染汁差点泼在鞋面上。她眼圈泛红地攥着布巾:“小姐,昨天还有绣娘家里来闹,说咱们教姑娘们‘不守妇道’,要把人领回去呢。”   沈清越放下账本,走到门口。巷口的茶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星子飞溅:“听说那清越坊的衣裳,竟是让教坊司的女子试穿?这要是穿在诰命夫人们身上,岂不是玷污了身份!”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有人甚至捡起石子往清越坊的方向扔。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咱们要办什么!”春杏气得直跺脚,“小姐明明是想让大家看看好手艺,怎么就成了‘世风日下’?”   沈清越指尖划过门框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百味茶馆”。那是京城说书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枢纽。她忽然转身进了账房,掀开紫檀木柜的暗格,取出一叠素色笺纸:“春杏,去把京城最有名的三位说书人请过来,就说清越坊请他们品新茶。”   “请他们?”春杏瞪大了眼睛,“他们昨天还把咱们骂得狗血淋头呢!”   “骂得越凶,才越有用。”沈清越蘸了墨,在笺纸上画起图样,“苏芸,你去库房取十匹‘流云锦’,每匹都要带咱们清越坊的暗纹。再把上次柳轻烟姑娘试穿的那套海棠纹褙子找出来,仔细熨烫好。”   两个时辰后,百味茶馆的三位说书人坐在了清越坊的花厅里。白胡子的张老夫子端着茶盏不碰,三角眼的李二哥不停摩挲袖口,年轻些的王三郎则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警惕。   “沈掌柜找我们来,莫不是想堵我们的嘴?”张老夫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倨傲,“咱们说书人凭的是良心,该说的话绝不会少说。”   沈清越笑了笑,示意苏芸展开那套海棠纹褙子。晨光透过花窗落在衣料上,金线绣成的海棠花瓣仿佛沾着露珠,后腰的缠枝莲纹用了双面绣技法,从正面看是绯红,侧面瞧却泛着藕荷色。三位说书人眼睛都看直了。   “张老夫子请看。”沈清越拿起褙子,指尖点在衣角的暗纹上,“这‘清越’二字的暗纹,用的是苏州最细的苏绣针法,每一针都要绣七次才能成型。这件衣裳,光绣线就用了十二种,耗费了三位绣娘整整一个月的功夫。”   她又让苏芸铺开流云锦,阳光穿过锦缎,在地上投出细碎的云纹:“这流云锦是江南新出的织法,织的时候要掺进真丝和孔雀羽,一件成衣的料子,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   王三郎忍不住伸手想摸,又讪讪地收回手。李二哥喉结动了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清越将褙子叠好,推到张老夫子面前:“晚辈请三位来,不是要堵嘴,是想请你们看清楚。清越坊要办的‘霓裳雅集’,不是让女子抛头露面取乐,是要让京城人看看,咱们大周朝的女子,既能绣出这般锦绣,也能堂堂正正地展示自己的手艺。”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给三位的润笔费。若是你们愿意讲讲这衣裳背后的功夫,晚辈感激不尽。若是不愿,这些锦缎和茶水,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张老夫子看着那精致的褙子,又瞥了眼银票,脸色缓和了些:“沈掌柜的意思,是让我们说绣娘的不易?”   “不仅是绣娘。”沈清越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着绣娘们的名字和工期,“这位苏芸姑娘,以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独当一面管着染坊;还有陈妈妈,丈夫早逝,靠着绣花拉扯大两个孩子。她们的手艺,难道不值得被看见吗?”   三位说书人对视一眼,张老夫子收起银票:“罢了,是非曲直,我们自会辨明。只是这舆论已经发酵,不是我们三张嘴能轻易转过来的。”   “晚辈自然有办法。”沈清越将那套海棠纹褙子塞进张老夫子手里,“烦请张老夫子今日午后,在茶馆讲一讲‘绣娘蜕变小传’;李二哥去西市,说说这流云锦的来历;王三郎公子年轻,不妨去国子监附近,讲讲咱们大周朝的织绣技艺。”   送走说书人,春杏还是忧心忡忡:“小姐,就靠他们三个人,能管用吗?昨天还有御史老爷说要参咱们呢!”   沈清越没说话,拿起笔在素笺上写了几句童谣,又让苏芸找来了纸鸢铺的掌柜。傍晚时分,京城的上空飞起了十几只绘着云锦纹样的纸鸢,每只纸鸢下面都系着小铃铛,风吹过就响起清脆的声响,伴着孩童们传唱的童谣:“流云锦,映霞光,绣娘巧手绣海棠。女儿家,有锋芒,不靠胭脂靠针囊。”   萧煜踏着暮色走进清越坊时,正看见一群孩子追着纸鸢跑,嘴里念着童谣。他笑着走进花厅,见沈清越正和账房先生核算账目,桌上摆着刚画好的诗笺。   “沈大掌柜这招‘童谣传声’,真是高明。”萧煜拿起诗笺,上面写着“霓裳非为媚俗世,锦绣本是女儿心”,字迹清秀有力,“不过三皇子那边已经动了心思,今早他府上的人去了锦绣坊,怕是要添柴加火。”   沈清越笔尖一顿:“我早料到了。锦绣坊的周掌柜昨晚还派人来打探雅集的日期,想来是想趁机搅局。”她推开账本,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拜帖,“这是城西慈安堂的师太送来的,说想请咱们为 orphan院的姑娘们做些衣裳。”   萧煜眼睛一亮:“慈安堂的慧明师太可是当今太后的师妹,若是能得她相助,舆论必定能反转。”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越将诗笺折好递给春杏,“你把这些诗笺送到国子监的文会去,就说是清越坊敬赠的雅物。再告诉那些举子们,雅集当天会设‘诗绣台’,谁能做出咏绣的诗,就赠流云锦一匹。”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舆论风向果然变了。国子监的举子们拿着诗笺在街头吟诵,“锦绣本是女儿心”的句子很快传开。百味茶馆里,张老夫子正讲得唾沫横飞:“那苏芸姑娘,七岁丧父,跟着母亲学绣活,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窟窿,才练出一手好技艺——这般坚韧,岂是‘不守妇道’能概括的?”   人群里有人反驳:“可让女子上台展示,终究不合礼教。”   “礼教?”张老夫子拍着醒木,“当年穆桂英挂帅、梁红玉击鼓,难道不是女子?清越坊的姑娘们凭手艺吃饭,光明磊落,怎么就不合礼教了?”这话引得一片喝彩,有人当即说要去看看那流云锦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正午时分,锦绣坊的人抬着一块木牌堵在了清越坊门口,上面写着“伤风败俗,辱没斯文”八个大字。周掌柜叉着腰喊:“沈清越!你要是还有点廉耻,就赶紧停了那什么雅集,把那些姑娘们送回家去!”   围观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捡起石头砸清越坊的门。春杏气得要出去理论,被沈清越拦住了。她走到门口,看着周掌柜冷笑:“周掌柜这般义正辞严,怕是忘了去年为了抢生意,让绣娘连夜赶工,累死在绣架前的事了吧?”   周掌柜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去问问城南的李绣娘家人就知道了。”沈清越声音清亮,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清越坊的姑娘们,每月月钱比寻常绣坊多三成,每日只做六个时辰的活,还有歇月假——周掌柜要是真关心女子名节,不如先管好自己的绣坊,别让绣娘们做牛做马。”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我表妹就在锦绣坊,确实天天熬夜赶工,月钱还少得可怜。”周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木鱼声传来。慧明师太带着两个小尼姑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绣着莲花的披风:“沈掌柜,贫尼听说清越坊要为 orphan院做衣裳,特来道谢。这件披风,就是用你们捐的布料做的,真是好手艺。”   众人见慧明师太都为清越坊说话,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慧明师太抚摸着披风上的莲花纹:“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掌柜心怀慈悲,又能让女子凭手艺立足,这是天大的善事。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怕是忘了‘百善孝为先,立业亦为贤’的道理了。”   周掌柜见势不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慧明师太递给沈清越一枚檀香木牌:“太后近日也想看看新样式的绣品,你若得空,可持此牌入宫。”   沈清越接过木牌,心中一暖。送走师太,她转身看见萧煜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她笑。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舆论彻底反转。茶馆里的说书人开始讲“清越坊女子励志传”,国子监的举子们写了《霓裳赋》张贴在街头,连宫中的娘娘们都派人来打听雅集的日期。清越坊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来订衣裳的,有来打听展示女郎招募的,还有布商来谈合作的。   春杏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小姐,这几天的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两倍!还有好多姑娘来问能不能进咱们的商学堂呢!”   苏芸也喜滋滋地捧着新绣好的样衣:“城西的张绣娘昨天又回来了,说她丈夫知道咱们的规矩后,亲自送她来的。还有三位绣娘主动要加入展示女郎的队伍呢!”   沈清越正在修改雅集的流程,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海棠花上,落下细碎的光影。萧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请柬:“宫里的李婕妤派人送来的,说想在雅集当天来看热闹,还要带几位娘娘一起来。”   沈清越接过请柬,指尖划过上面精致的云纹。远处传来孩童们传唱的童谣,伴着清越坊绣娘们的笑声,在京城的上空久久回荡。她知道,这场舆论战,她们赢了。而即将到来的霓裳雅集,将会是清越坊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