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无情山,雪霁初晴。
满山素裹中,那一溜蜿蜒至山顶的红色仪仗便格外醒目。山风凛冽,却吹不散山庄里透出的暖意与喜气。正堂内红烛高烧,鎏金喜字映着雪光,晃得人眼底都跟着亮堂。
卫羽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堂前,白发用赤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眉目间的霜雪气被这满堂的暖红化去大半。他身侧,林婉儿凤冠霞帔,盖头下隐约可见精心描绘的桃花钿——那是她这些年的习惯,也是那段宫廷往事留给她的、唯一的温柔印记。
宾客陆续入座。除了无情山一众心腹,今日还多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最先到的是傅无惑。
老人一身白衣,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他踏入正堂时,卫羽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撩袍就要跪:“干爹...”
“今日你大婚,不兴这个。”傅无惑伸手托住他,苍老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按了按,眼底有欣慰的水光,“好孩子,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喜庆,又望向门外苍茫雪山,心中默念:羲和,吾妻,你看见了吗?孩子们...都长大了连傻小子羽儿都成亲了。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对看似寻常的夫妇。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儒雅,穿一身靛青长衫,外罩玄狐大氅,气度清华。女子略年轻些,素衣荆钗,眉目温婉如画,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是大病初愈。二人携手而入,宛如一对隐居山林的寻常夫妻。
可堂内知情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本该“死”在展灏剑下的先帝宇煌傲,与“病逝”多年的贵妃傅兰萂。
卫羽愣在当场,手中的喜绸险些滑落。还是婉儿在盖头下轻轻扯了扯他,他才回过神,快步迎上:“萂姐姐...宇煌傲...”
宇煌傲微笑,拍了拍他的肩,“你该叫我姐夫才是”
“姐夫”卫羽开口。
傅兰萂则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卫羽,眼中泪光盈盈:“羽儿长大了...真好看。”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白发,指尖微颤,“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卫羽声音发哽,“萂姐姐安好,便什么都不苦。”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陛下、国婿到——”
所有人转身望去。
宇煌离一身杏黄常服,外罩白狐裘,因着近七个月的身孕,步履略显迟缓。展灏紧挨在她身侧,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腰,一手为她拢着裘衣领口。
两人踏雪而来,身后跟着抱暖炉、提药箱的宫人,阵仗不小,却无人觉得突兀——女帝亲临,本就该有这样的排场。
可当他们看见堂内的宇煌傲和傅兰萂时,脚步齐齐一顿。
短暂的寂静后,宇煌离率先笑了:“皇兄,皇嫂,你们也来了。”
那般自然,仿佛兄姐只是出门游历了一番,今日归来喝杯喜酒。
展灏则松开扶着宇煌离的手,快步走到宇煌傲面前。两人对视片刻,展灏忽然抬手,一拳捶在宇煌傲肩头。
不重,却带着久别重逢的、男人间特有的亲昵。
“活着就好。”展灏说,声音有些沙哑。
宇煌傲吃痛地咧嘴,却也回了一拳:“你那一剑...可真疼。”
“不下重手,如何瞒天过海?”
两人相视而笑,八年君臣,半生知己,所有未尽之言,尽在这笑中。
傅兰萂已走到宇煌离面前,伸手扶住她:“身子这么重了,还上山来...”
“卫羽大婚,岂能不来?”宇煌离握住她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欢喜,“皇嫂,你气色好多了。”
“多亏父亲这些年悉心调理。”傅兰萂柔声道,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快七个月了吧?可还难受?”
“比怀湛儿时好些,就是腿脚肿得厉害...”
两个女人低声说着体己话,那边男人们也已寒暄完毕。傅无惑看着这满堂儿女,忽然老泪纵横。
“好...好啊...”他颤声说,“总算...一家人齐了。”
是啊,一家人。只是缺了小刀那丫头……
这里有他的义子展灏,有亲女兰萂,有视若亲子的卫羽,有女婿宇煌傲,有儿媳宇煌离...还有那些在山上长大的孩子,那些追随多年的旧部。
逝去的,活着的;离散的,重聚的。
在这雪山之巅,在这大喜之日,终于团圆。
“吉时到——”陈情和洛炎高唱。
婚礼按部就班地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位上,傅无惑端坐正中,左右各设一椅,空着,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给逝去的羲和夫人,给卫羽早亡的父母。
三拜时,卫羽与婉儿转向宾客。展灏和宇煌离坐在首位,宇煌傲与傅兰萂次之。新人深深拜下,这一拜,拜的是兄长姐妹,是血脉亲情,是这颠沛半生后,终于寻得的归处。
礼成,送入洞房。
宴席开时,山庄内外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旺,酒菜香飘散,笑语喧哗冲淡了雪夜的寒。
傅无惑被小辈们围着敬酒,老人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他看着穿梭在席间的宇煌湛——那孩子正端着一盘热糕点往女眷那桌送,举止有度,眉眼沉静,全然不像个五岁孩童。
“湛儿被他教得好。”傅无惑对身旁的展灏低声道,“有君子风。”
展灏点头,目光追随着儿子:“卫羽...用心了。”
“你们呢?”傅无惑看着他,“这些年,朝堂政事不容易吧?”
展灏沉默片刻,才道:“人人都说我是玄曜的顶梁柱,可离儿才是,有她在一切便不难。”
那边女眷席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宇煌离因着身孕,以茶代酒。傅兰萂坐在她身侧,细细问着她孕期种种,又说起自己当年怀徵儿时的旧事。婉儿已换了常服过来作陪,三个女人轻声细语,时而轻笑,时而感慨。
“这一路...苦了你了。”傅兰萂忽然握住宇煌离的手,眼中是真挚的歉意与感激,“你皇兄躲了清净,却把整个玄曜压在你肩上...”
宇煌离摇头,目光飘向不远处——那里,展灏正与宇煌傲碰杯,两个男人不知说了什么,都笑了起来。展灏笑得放松,眉宇间再不见往日沙场磨砺出的冷厉,只有人间烟火熏染出的温润。
“他很好。”宇煌离轻声说,唇角含笑,“有他在,便不苦。”
傅兰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是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灏哥哥一个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也谢谢你,担起了这个国家。让我和傲...可以安心去做一对寻常夫妻,游山玩水,看遍这天下风光。”
宇煌离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亏欠,所有的遗憾...在这一笑中,尽数消散。
剩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血脉相连的温情。
宴至酣处,宇煌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壶,脸颊微红,显然偷喝了几口。他挤到宇煌傲身边,大着舌头说:“爹...舅舅成亲了,我什么时候能娶媳妇儿啊?”
满桌哄笑。
宇煌傲拍他后脑勺:“毛没长齐,就想娶媳妇?”
“我都十三了!”宇煌徵不服,“湛陵哥哥说,江湖儿女,十四便可定亲...”
“那你先把《资治通鉴》背熟了再说。”
“爹!”
笑闹声传得很远。
展灏端起酒杯,走到廊下。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火中飞舞,像极了那年梨院的花雨。
宇煌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他将自己的大氅解开,将她裹进来。
“冷吗?”他问。
“不冷。”她靠在他怀里,看着堂内喧闹景象,“展灏,你看...多好。”
是啊,多好。
师父健在,兄姐安好,义弟成家,儿女成长...这半生颠沛,半生厮杀,半生爱恨纠缠,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个雪夜里的团圆。
“等曦儿生了,”展灏低头吻她发顶,“我们带她和湛儿,一起去江南。去看你重修的那道堤,去看百姓立的碑,去看...我们共同守住的江山。”
“好。”宇煌离闭上眼,“都听你的。”
雪落无声,灯火暖人。
而这盛世,这团圆,这历经千帆后终于等来的安宁...
才刚刚开始。
开春三月,宇煌离在凤仪宫诞下一名女婴。
生产那日,展灏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他才如释重负,险些站立不稳。
“恭喜国婿!是位小公主!”产婆抱着襁褓出来,喜气洋洋。
展灏接过女儿,那小小的一团,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他的整个世界。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仿佛知道这是父亲。
他抱着女儿走进产房,宇煌离疲惫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温柔。
“辛苦了。”展灏单膝跪在榻边,将女儿轻轻放在她怀中,“你看,她像你。”
宇煌离看着怀中的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这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这个新生王朝的希望。
“给她取个名字吧。”她轻声道。
展灏沉吟片刻:“就叫...展曦吧。曦者,晨光。愿她如晨曦般,照亮玄曜的未来。”
“展曦...”宇煌离轻声重复,唇角含笑,“好名字。”
窗外,春光正好。
桃花开了满枝,柳絮漫天飞舞。
而这座宫城,这个王朝,也如这春天一般,迎来了新的生机。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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