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四十九章 蛊锁千重

  同心蛊入喉的第七日,展灏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梦到宇煌离死在自己面前的往事。   他总是在冷汗涔涔中惊醒,掌心攥着宇煌离的一缕青丝。那女子睡在他身侧,呼吸均匀,小腹微微隆起,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   可为什么,每次凝视她沉睡的容颜,心中翻涌的不只是爱欲,还有淬了毒的恨意?   “又做噩梦了?”宇煌离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拭去他额角的汗。   展灏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离儿,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梦见什么?”   “梦见了你。”   宇煌离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梦见了我什么?”   展灏俯身,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太干净了,我想把你弄脏,又怕你真脏了。我想毁了你,又舍不得。离儿,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宇煌离握住他的手,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展灏,孩子五个月了。太医说,是个男孩。”   展灏的手微微一颤。   “你要的天下,我会给你。你要的血脉,我也给你。”宇煌离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只求你一件事——别让孩子,重复我们的路。”   展灏沉默良久,忽然将她拥入怀中“离儿,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手上的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   “答应我了吗?”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我保证。”   可宇煌离分明听见,他心跳如擂鼓,每一声都在说着两个字——谎言。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凤仪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宇煌离端坐高位,看着殿下其乐融融的场面,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目光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朝臣——有多少是真心效忠?有多少是慑于展灏威势?又有多少,是二叔宇煌言毅暗中联络的棋子?   “陛下似乎心神不宁?”身侧,展灏的声音传来。   他今日穿一身绛紫摄政王朝服,金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雍容。可宇煌离知道,这雍容之下,藏着怎样锋利的獠牙。   “只是有些乏了。”她淡淡道,“许是怀着身孕,精力不济。”   展灏为她斟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那便早些回宫歇息。这里有本王在。”   这话说得体贴,听在有心人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宣告——女帝体弱,摄政王当权。   宇煌离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心中却越发寒冷。她抬眼看向殿下,恰好对上二叔宇煌言毅投来的目光。   叔侄二人对视一瞬,宇煌言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计划,就在今夜。   宴至半酣,宇煌离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展灏本想陪同,却被几位武将拉住敬酒,只得目送她离去。   凤仪宫距离凤仪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可今夜这段路,宇煌离走得格外漫长。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陛下小心。”贴身宫女琉璃搀扶着她,低声道,“雪后路滑。”   宇煌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方拐角处——那里,谢玄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宫墙上一跃而下,刀光在雪夜中闪过冷冽寒芒。刺客!目标明确,直扑宇煌离而来!   “护驾!”琉璃尖声高呼,拔出发间金簪迎敌。   护卫们迅速围拢,可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混战之中,一道剑光直刺宇煌离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徒手握住剑刃,鲜血顿时染红掌心。   是展灏。   他竟来得这么快。   展灏反手夺剑,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三名刺客。其余刺客见势不妙,欲要撤退,却已被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留活口!”展灏冷声道。   可话音未落,所有刺客突然身体僵直,口吐黑血,倒地而亡——竟是事先服了剧毒。   雪地上,只剩下一地尸骸,和触目惊心的红。   展灏转身,看向宇煌离。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护着小腹,眼中是真实的惊惧。   “你...”展灏刚开口,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王爷!”韩策惊呼上前,却见展灏掌心被剑刃割破的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暗黑色。   剑上有毒。   宇煌离瞳孔骤缩,踉跄上前:“展灏!”   展灏抬头看她,嘴唇已泛起青紫,却还在笑:“离儿...别怕...有我在...”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太医院所有太医被急召入摄政王府。   诊断结果令人心惊——刺客剑上淬的是南疆奇毒“七日销魂”,中毒者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心脉俱裂而亡。而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有。   “查!”宇煌离站在病榻前,声音冷如寒冰,“给朕查清楚,是谁下的毒!”   满殿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宇煌离转身,看向守在门外的韩策:“韩将军,王爷遇刺时,你在何处?”   韩策跪地:“末将当时在殿外值守,听到动静立即赶来,可...”   “可还是晚了。”宇煌离打断他,“传朕旨意,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凡有南疆背景者,一律收监候审。”   “陛下,”韩策抬头,“此事恐与南疆使者有关。不如先...”   “没有证据,不可妄动。”宇煌离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展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先救人。”   当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太医院院首亲自施针用药,勉强稳住展灏的心脉,却也直言:若无解药,最多只能撑三日。   三更时分,宇煌离屏退左右,独自守在病榻前。   烛火摇曳,映着展灏苍白的面容。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峰。这个男人,算计了一生,争斗了一生,如今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展灏,”她低声说,“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更漏滴答。   宇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那是同心蛊的母蛊。传说中,母蛊可感应子蛊宿主的生死,亦可...以蛊主之血,暂缓毒性。   她划破指尖,将血滴入展灏唇间。   鲜血渗入,展灏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未醒。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宇煌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你不能死。”   门外,有人轻叩三声。   宇煌离收敛情绪:“进。”   谢玄推门而入,低声道:“陛下,查到了。刺客所用兵器,出自京郊一处铁匠铺。铺主已招供,是一个南疆口音的男子订制的。”   “南疆...”宇煌离眯起眼,“二叔那边可有消息?”   “王爷遇刺后,南疆使者全部失踪。但...”谢玄顿了顿,“我们在使者住处,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苗疆图腾,背面却有一行小字——无忧。   宇煌离接过令牌,指尖冰凉。   无忧谷。   展灏的师门。   “还有一事,”谢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王爷所中之毒虽烈,但体内似有另一股力量护住心脉,这才撑到现在。那股力量...不似内力,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蛊。”   宇煌离握紧令牌,指甲嵌入掌心。   同心蛊,竟在此时起了作用。   可下毒之人,究竟是谁?是无忧谷的人要清理门户?是南疆势力要搅乱朝局?还是...二叔另有算计?   她看向昏迷的展灏,忽然觉得,这场局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玄,”宇煌离站起身,眼中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传朕密旨,召南疆八十一寨所有寨主,即刻入京。”   “陛下这是要...”   “既然有人想借南疆的刀杀人,”宇煌离冷笑,“那朕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究竟听谁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迹,也掩盖了阴谋。   可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野心。   比如仇恨。   比如那些,以爱为名,行至绝路的宿命。   展灏在昏迷中,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恨,只有华城行宫的温泉,和氤氲水汽中,宇煌离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她说:“展灏,我们私奔吧。不要天下,不要江山,就你和我,好不好?”   他伸手想抓住她,可她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温泉的热气中。   醒来时,掌心空无一物。   只有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那是蛊。   也是锁。   锁住他余生的爱恨,锁住这江山的归属,锁住两个本该背道而驰的灵魂,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终点。   而此刻,皇宫深处,宇煌离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漫天风雪。   她手中握着那枚刻着“无忧”的令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孩子,”她轻声说,“娘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哪怕...”   哪怕要踏过尸山血海。   哪怕要赌上所有。   包括那个,她恨着,也爱着的男人。   风雪更急了。   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的。   而破晓之后,是新生,还是更深的黑暗?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