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蛊入喉的第七日,展灏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梦到宇煌离死在自己面前的往事。
他总是在冷汗涔涔中惊醒,掌心攥着宇煌离的一缕青丝。那女子睡在他身侧,呼吸均匀,小腹微微隆起,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
可为什么,每次凝视她沉睡的容颜,心中翻涌的不只是爱欲,还有淬了毒的恨意?
“又做噩梦了?”宇煌离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拭去他额角的汗。
展灏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离儿,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梦见什么?”
“梦见了你。”
宇煌离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梦见了我什么?”
展灏俯身,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太干净了,我想把你弄脏,又怕你真脏了。我想毁了你,又舍不得。离儿,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宇煌离握住他的手,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展灏,孩子五个月了。太医说,是个男孩。”
展灏的手微微一颤。
“你要的天下,我会给你。你要的血脉,我也给你。”宇煌离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只求你一件事——别让孩子,重复我们的路。”
展灏沉默良久,忽然将她拥入怀中“离儿,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手上的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
“答应我了吗?”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我保证。”
可宇煌离分明听见,他心跳如擂鼓,每一声都在说着两个字——谎言。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凤仪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宇煌离端坐高位,看着殿下其乐融融的场面,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目光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朝臣——有多少是真心效忠?有多少是慑于展灏威势?又有多少,是二叔宇煌言毅暗中联络的棋子?
“陛下似乎心神不宁?”身侧,展灏的声音传来。
他今日穿一身绛紫摄政王朝服,金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雍容。可宇煌离知道,这雍容之下,藏着怎样锋利的獠牙。
“只是有些乏了。”她淡淡道,“许是怀着身孕,精力不济。”
展灏为她斟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那便早些回宫歇息。这里有本王在。”
这话说得体贴,听在有心人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宣告——女帝体弱,摄政王当权。
宇煌离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心中却越发寒冷。她抬眼看向殿下,恰好对上二叔宇煌言毅投来的目光。
叔侄二人对视一瞬,宇煌言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计划,就在今夜。
宴至半酣,宇煌离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展灏本想陪同,却被几位武将拉住敬酒,只得目送她离去。
凤仪宫距离凤仪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可今夜这段路,宇煌离走得格外漫长。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陛下小心。”贴身宫女琉璃搀扶着她,低声道,“雪后路滑。”
宇煌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方拐角处——那里,谢玄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宫墙上一跃而下,刀光在雪夜中闪过冷冽寒芒。刺客!目标明确,直扑宇煌离而来!
“护驾!”琉璃尖声高呼,拔出发间金簪迎敌。
护卫们迅速围拢,可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混战之中,一道剑光直刺宇煌离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徒手握住剑刃,鲜血顿时染红掌心。
是展灏。
他竟来得这么快。
展灏反手夺剑,剑光如虹,瞬间斩杀三名刺客。其余刺客见势不妙,欲要撤退,却已被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留活口!”展灏冷声道。
可话音未落,所有刺客突然身体僵直,口吐黑血,倒地而亡——竟是事先服了剧毒。
雪地上,只剩下一地尸骸,和触目惊心的红。
展灏转身,看向宇煌离。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护着小腹,眼中是真实的惊惧。
“你...”展灏刚开口,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王爷!”韩策惊呼上前,却见展灏掌心被剑刃割破的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暗黑色。
剑上有毒。
宇煌离瞳孔骤缩,踉跄上前:“展灏!”
展灏抬头看她,嘴唇已泛起青紫,却还在笑:“离儿...别怕...有我在...”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太医院所有太医被急召入摄政王府。
诊断结果令人心惊——刺客剑上淬的是南疆奇毒“七日销魂”,中毒者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心脉俱裂而亡。而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有。
“查!”宇煌离站在病榻前,声音冷如寒冰,“给朕查清楚,是谁下的毒!”
满殿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宇煌离转身,看向守在门外的韩策:“韩将军,王爷遇刺时,你在何处?”
韩策跪地:“末将当时在殿外值守,听到动静立即赶来,可...”
“可还是晚了。”宇煌离打断他,“传朕旨意,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凡有南疆背景者,一律收监候审。”
“陛下,”韩策抬头,“此事恐与南疆使者有关。不如先...”
“没有证据,不可妄动。”宇煌离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展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先救人。”
当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太医院院首亲自施针用药,勉强稳住展灏的心脉,却也直言:若无解药,最多只能撑三日。
三更时分,宇煌离屏退左右,独自守在病榻前。
烛火摇曳,映着展灏苍白的面容。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峰。这个男人,算计了一生,争斗了一生,如今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展灏,”她低声说,“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更漏滴答。
宇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那是同心蛊的母蛊。传说中,母蛊可感应子蛊宿主的生死,亦可...以蛊主之血,暂缓毒性。
她划破指尖,将血滴入展灏唇间。
鲜血渗入,展灏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未醒。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宇煌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你不能死。”
门外,有人轻叩三声。
宇煌离收敛情绪:“进。”
谢玄推门而入,低声道:“陛下,查到了。刺客所用兵器,出自京郊一处铁匠铺。铺主已招供,是一个南疆口音的男子订制的。”
“南疆...”宇煌离眯起眼,“二叔那边可有消息?”
“王爷遇刺后,南疆使者全部失踪。但...”谢玄顿了顿,“我们在使者住处,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苗疆图腾,背面却有一行小字——无忧。
宇煌离接过令牌,指尖冰凉。
无忧谷。
展灏的师门。
“还有一事,”谢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王爷所中之毒虽烈,但体内似有另一股力量护住心脉,这才撑到现在。那股力量...不似内力,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蛊。”
宇煌离握紧令牌,指甲嵌入掌心。
同心蛊,竟在此时起了作用。
可下毒之人,究竟是谁?是无忧谷的人要清理门户?是南疆势力要搅乱朝局?还是...二叔另有算计?
她看向昏迷的展灏,忽然觉得,这场局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玄,”宇煌离站起身,眼中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传朕密旨,召南疆八十一寨所有寨主,即刻入京。”
“陛下这是要...”
“既然有人想借南疆的刀杀人,”宇煌离冷笑,“那朕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究竟听谁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迹,也掩盖了阴谋。
可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野心。
比如仇恨。
比如那些,以爱为名,行至绝路的宿命。
展灏在昏迷中,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恨,只有华城行宫的温泉,和氤氲水汽中,宇煌离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她说:“展灏,我们私奔吧。不要天下,不要江山,就你和我,好不好?”
他伸手想抓住她,可她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温泉的热气中。
醒来时,掌心空无一物。
只有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那是蛊。
也是锁。
锁住他余生的爱恨,锁住这江山的归属,锁住两个本该背道而驰的灵魂,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终点。
而此刻,皇宫深处,宇煌离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漫天风雪。
她手中握着那枚刻着“无忧”的令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孩子,”她轻声说,“娘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哪怕...”
哪怕要踏过尸山血海。
哪怕要赌上所有。
包括那个,她恨着,也爱着的男人。
风雪更急了。
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的。
而破晓之后,是新生,还是更深的黑暗?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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