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四十八章暗涌

  摄政王的册封大典,定在腊月初八。   那日雪后初晴,金殿外的汉白玉阶被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铺上猩红毡毯。展灏一身玄黑摄政王朝服,上绣四爪金龙,立于丹陛之下,接受百官朝拜。   礼官唱诵册文,冗长繁琐。宇煌离的目光却落在殿下群臣之中——那些低着头,却紧握拳头的官员;那些面露谄媚,却眼藏不甘的武将;那些她皇兄一手提拔,如今却不得不屈从于展灏威势的老臣。   她的指尖,在宽大龙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   那是昨夜,谢玄冒险送进宫的消息——南疆八十一寨的使者,已秘密抵京。   “臣,展灏,叩谢陛下隆恩。”   展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已行完大礼,此刻正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眼眸中,没有臣子该有的恭顺,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   仿佛在说:看,你还是不得不给我这一切。   宇煌离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摄政王平身。望卿日后,尽心辅佐,共卫玄曜江山。”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宇煌离端坐龙椅,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到她身侧特设的摄政王座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满殿朱紫中,独有一种凌驾众生的气场。   是夜,摄政王府。   王府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邸,被展灏改建后,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此刻书房内烛火通明,展灏正看着墙上悬挂的玄曜疆域图。   “王爷。”心腹副将韩策推门而入,低声道,“南疆那边有动静。”   展灏未回头:“说。”   “八十一寨最近频繁调动人手,几个大寨的寨主半个月前秘密离开南疆,行踪成谜。”韩策顿了顿,“属下怀疑...他们来了京城。”   展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南疆一带轻轻划过:“宇煌言毅...,这是不甘寂寞了。”   “可要派人监视?”   “不必。”展灏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们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韩策欲言又止。   “还有事?”展灏问。   “是...”韩策压低声音,“陛下那边...谢玄最近频繁出入凤仪宫,虽然都是暗中进行,但咱们的人还是发现了端倪。”   展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谢玄...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条忠犬。”   “可要...”   “不必动他。”展灏打断他,“离儿现在怀着孩子,身边总要有几个她信得过的人伺候。谢玄武功高强,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韩策愣住:“王爷,您这是...”   “很矛盾是不是?”展灏轻笑,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自嘲,“我既要囚禁她,又想保护她。既要夺她的权,又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韩策,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韩策不敢答。   展灏也不需要他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可若是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同一时间,凤仪宫密室内。   宇煌离褪去了白日繁重的帝袍,只着一身素白常服,坐在烛火旁。她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谢玄,另一个,竟是本该在南疆的苗疆圣女拓云。   “二婶冒险入京,离儿感激不尽。”宇煌离亲手为拓云斟茶。   拓云接过茶盏,打量着她:“小狐狸,之前打了你几鞭子,你别往心里去。”   “二婶并没有对离儿做什么”   拓云有些不好意思“小狐狸,你知不知道展灏就是个疯子,你真打算跟他作对?”   “正因为知道了,才更不能坐以待毙。”宇煌离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二婶,我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展灏必会立他为太子。到时候,这玄曜江山,就真要改姓展了。”   拓云沉默片刻:“你二叔让我带话——展灏此人,行事看似疯狂,实则步步为营。他从无忧谷‘诡蜀’一脉出师时,选的明明是隐泉之士的路,如今却硬要走万钟之主...这其中,必有蹊跷。”   “二叔可知道什么内情?”   拓云摇头,谢玄忽然开口:“陛下,臣近日查到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有关。”   “说。”   “二十五年前,玄曜第一将门陶府。陶锋,功高震主,文帝——也就是您的父皇,心生忌惮。以犒军之名,派暗卫灭了营。陶峰有一个儿子叫陶昊,听说因为天花被送到医馆里治疗,后来消失了”   谢玄顿了顿,继续道:“而陶峰的夫人恰好闺名展漪”   烛火在宇煌离眼中晃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你是说展灏很有可能是陶昊?”   所以展灏对宇煌家...是有灭门之仇的。   所以他接近她,利用她,最后弑君夺权...不仅仅是为了皇位,更是为了复仇。   “可若他要复仇,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宇煌离喃喃,“为何还要留着我,甚至之前还甘心被我利用?...”   拓云轻叹一声:“小狐狸,这世上有一种恨,比杀人诛心更狠——那就是让仇人的女儿,生下仇人血脉的孩子,再将这江山,交到这个孩子手中。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装的?”宇煌离脑海里闪过展灏曾经对她痴迷与爱恋,他一次又一次的劝她不要去和亲,曾经那些感动她的真情,当真是装的吗?   拓云看着发呆的宇煌离:“或许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是要你们宇煌家世世代代,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是要你们的血脉,永远记住——这江山,是展家施舍给你们的。”   宇煌离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襟。   她想起展灏抱着她说“我会给他全天下”时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爱。   那是胜利者对战利品的宣告。   “陛下...”谢玄担忧地看着她。   宇煌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冰寒:“二婶,我要见南疆八十一寨的寨主们。”   拓云挑眉:“你想借南疆的兵?”   “不。”宇煌离摇头,“我要借的,是南疆的‘蛊’。”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按下机关。墙面翻转,露出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   “宫里以前有位不受宠的虞美人,她出身南疆,宫中人都不与她亲近,唯独我爱她哪儿,她去世前,曾留给我一些东西。”宇煌离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这里面记载了一种蛊,名唤‘同心’。”   拓云脸色微变:“同心蛊?那不是...”   “传说中,苗疆女子用来拴住心上人的蛊。”宇煌离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文字,“中蛊者,会对下蛊者产生无法抗拒的爱意与忠诚。但若下蛊者身死,中蛊者也会心脉俱断而亡。”   她转身,看着拓云:“我要给展灏,下这个蛊。”   密室陷入死寂。   许久,拓云才开口:“小狐狸,你知道下同心蛊的代价吗?”   “知道。”宇煌离平静地说,“下蛊者需以心头血养蛊七七四十九日,期间痛苦难当。且蛊成之后,下蛊者与中蛊者性命相连——他若死,我也会死。”   “那你还...”   “所以我不会让他死。”宇煌离的手再次覆上小腹,“我会让他活着,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看着这江山稳固,看着宇煌家和展家的血脉,真正融为一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他想要这天下,想要我的孩子,想要我...那我给他。但这一切,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来给。”   拓云看着她,忽然笑了:“果然你二叔说,宇煌家所有的孩子他最喜欢你。”   她站起身,走到宇煌离面前,握住她的手:“二婶帮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事。”   “二婶请说。”   “事成之后,保你二叔和我回南疆且朝廷永不过对南疆出兵”拓云的眼神变得温柔,“你二叔,不想再掺和这些权谋争斗。只想回我们的寨子,过几天清净日子。”   宇煌离重重点头:“离儿答应。”   腊月十五,夜。   摄政王府设宴,款待南疆八十一寨的使者。名义上是为女帝登基、摄政王册封贺喜,实则是展灏要探探这些苗疆人的底。   宴席设在王府花园的暖阁中,地龙烧得暖和,窗外飘着细雪,阁内却温暖如春。   展灏坐在主位,宇煌离以女帝身份坐于他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衬得面色红润,已显怀的小腹在宽松衣袍下并不明显。   酒过三巡,南疆拓雄起身敬酒:“摄政王,陛下,我南疆八十一寨,愿永世效忠玄曜,效忠陛下!”   展灏举杯,似笑非笑:“拓寨主有心。只是不知这‘效忠’,是效忠陛下,还是效忠...某些别有用心之人?”   话中机锋,谁都听得懂。   拓雄面不改色:“自然是效忠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至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们南疆人不在乎。我们在乎的,是谁能给我们太平日子过。”   展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拓寨主爽快!来,本王敬你一杯!”   酒酣耳热之际,宇煌离忽然轻咳一声。   展灏立刻转头:“陛下可是不适?”   宇煌离摇摇头,脸色却有些苍白:“许是暖阁太闷,有些头晕。”   “臣陪陛下出去透透气。”展灏起身,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走出暖阁,来到廊下。细雪飘落在宇煌离的发间,展灏伸手,为她拂去。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宇煌离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展灏。”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算计你,你会不会...真的带我走?”   展灏的手顿在空中。   许久,他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想听真话。”   展灏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隔出一段朦胧的距离。   “会。”他终于说,“哪怕你算计我,哪怕你要的是我的命...只要你开口,我都会给。”   宇煌离的心,狠狠一颤。   “可是离儿,”展灏伸手,抚上她的脸,“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我。你信你的皇兄,信你的算计,甚至信墨麒那个废物...可就是不信,我是真的爱你。”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所以你看,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们...一起选的。”   宇煌离闭上眼,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不是泪。   是雪化了。   “回去吧,外面冷。”展灏为她拢了拢披风,揽着她的肩,转身往暖阁走。   转身的刹那,宇煌离袖中,一枚小小的玉瓶滑入掌心。   瓶里,是她用心头血养了四十九日的同心蛊。   只需一滴血,混入酒中,让他饮下。   从此,他们的命运,就真正绑在一起了。   生同衾,死同穴。   不死,不休。   暖阁内,歌舞依旧。   没有人知道,廊下那一场雪中的对话,改变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今夜过后,这玄曜的江山,这盘纠缠了二十多年的棋局,将走向何方。   宇煌离握紧手中的玉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险路。   一条可能万劫不复的路。   可她别无选择。   就像展灏说的——这世上,没有如果。   既然回不了头,那就往前走。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他们彼此都满意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