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四十四章 诛心之局

  火在铜灯里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展灏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暗色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凶兽。   他坐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里。   宇煌离,他的离儿,假死后竟隐姓埋名藏在京城最下等的南风巷,跟着那个侍卫墨麒。   更荒谬的是——她竟然在青楼卖唱。   展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曾经在宫廷宴会上端坐高位、眉眼如画的容颜。她本该是九天之上的凤,如今却为了一介残废侍卫,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元帅。”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查到了,二皇叔宇煌言毅今晚会在百味楼与人会面。”   展灏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备马。”   百味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宇煌言毅慢条斯理地斟着茶,对面坐着的是个面容普通、穿着商贾服饰的中年男子,但展灏一眼就认出那是宇煌傲身边最隐秘的暗卫首领。   “王爷,好雅兴。”展灏推门而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宇煌言毅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反而浮起一丝笑意:“展元帅终于找来了,老夫等了你三日。”   暗卫首领迅速起身,却被宇煌言毅抬手制止:“你先退下吧,我与展元帅有话要说。”   待房中只剩二人,展灏单刀直入:“离儿假死,是你们设计的局。”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宇煌言毅轻笑,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展将军,你可知我那皇侄宇煌傲,为何突然变得昏庸暴戾,不惜逼自己的亲妹妹去和亲?”   展灏不答,只冷眼看着他。   “因为一个女人。”宇煌言毅慢悠悠地说,“傅兰萂,你的义妹,原本该死火里的贵妃。”   展灏瞳孔骤缩。   “她没死。”宇煌言毅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意更深,“不仅没死,还被皇帝藏在了宫外。他爱她爱得发狂,甚至愿意为她舍弃江山。可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展灏的表情:“他又放心不下这祖宗基业。他想传给离儿,但那丫头心太软,太重情。一个重情的皇帝,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活不过三年。”   展灏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他逼她,逼她走投无路,逼她去找你合谋造反。”宇煌言毅喝了口茶,“原本计划是离儿借你的兵逼宫,宇煌傲假意败退,将皇位名正言顺传给她,然后带着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可谁想到...”   他叹了口气:“那丫头对你动了真心,迟迟不肯动手。君上急了,便让我这‘已死’的皇叔出面,设局让她成长。”   “所以墨麒的残废,离儿的流落,青楼卖唱...”展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不完全是。”宇煌言毅摇头,“墨麒为救离儿重伤是真,离儿对他愧疚是真,青楼卖唱...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只是没有阻止。”   他看着展灏眼中翻涌的暴戾,轻声道:“展元帅,若想让她重新燃起夺位之心,很简单——让墨麒消失。不是杀了他,是让他自愿离开。”   三日后,城南贫民区。   展灏找到了墨麒。   那人坐在破旧院落的石凳上,眼睛蒙着白布,衣衫虽旧却整洁。即使失去双眼、武功尽废,他坐姿依旧挺拔,依稀可见当年御前侍卫统领的风骨。   “墨统领,别来无恙。”展灏屏退左右,声音平静无波。   墨麒身体微微一僵:“展元帅?”   “我来谢谢你。”展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谢你救了离儿。”   墨麒沉默片刻:“公主待我恩重如山,墨麒救她,理所应当。”   “恩重如山...”展灏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满是苍凉,“所以她就该为了报恩,堂堂一国长公主,去青楼卖唱?”   墨麒猛地抬头,虽然看不见,但脸上血色尽褪:“你...你说什么?”   “我说,”展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剐在墨麒心上,“你每日喝的药,吃的饭,穿的衣服,都是离儿在‘醉红楼’一曲一曲唱来的。她那双本该执掌玉玺的手,现在每日抱着琵琶,对着那些酒色之徒强颜欢笑。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多赚几两银子给你请大夫,甘愿在泥泞里打滚。”   “不...不可能...”墨麒浑身发抖,“公主说她...她在绣坊做工...”   “刺绣?”展灏冷笑,“一个瞎子的医药费,靠刺绣就能赚够?墨麒,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   墨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展灏看着他的痛苦,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凉。他爱宇煌离,他以为自己是棋子,是被利用的工具,可那日在青楼后台,他看见她对着墨麒换下的带血绷带默默流泪时,忽然那么害怕恐慌,因为他明白了——   她心里有墨麒了,她将永远不会选择他。   “我爱她。”展灏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可我把她推开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我以为惩罚她、冷落她,她就会回头看我...可我错了,我把她越推越远。”   他蹲下身,与墨麒平视,尽管对方看不见:“墨麒,你现在去求娶她,她一定会答应。不是因为她爱你,是因为她愧疚。她觉得你为她失去了一切,所以哪怕要她用余生来还,她也会点头。”   墨麒的嘴唇颤抖着。   “可那不是爱。”展灏站起来,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是怜悯,是报恩,是责任。而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你可以试试。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看她会怎么回答。”   脚步声渐远。   墨麒瘫坐在石凳上,蒙眼的白布渐渐被浸湿。   竹林拐角处,宇煌言毅从暗处走出,看着展灏面无表情的脸,轻笑出声:“杀人诛心啊,展元帅。这‘愧疚不是爱’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小狐狸真的喜欢墨麒,答应了他的求婚,墨麒也不会信了。”   展灏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二王爷,过奖。”   “不过,”宇煌言毅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这手段,倒让我想起一个地方——诡蜀。只有那里出来的人,才懂得如何用最温柔的方式,捅最狠的刀。”   展灏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不明白二王爷在说什么。”   宇煌言毅大笑:“不明白也好。只是展元帅,你这般做,就不怕小狐狸知道了恨你?”   展灏终于转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恨我也好,总比为了报恩嫁个不爱的人,一生痛苦要好。”   “哪怕她因此重新燃起夺位之心,回到那吃人的皇宫,与你为敌?”   展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是她的命。也是我的。”   宇煌言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诡蜀啊...难怪。”   他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有间小院,院里住着一个曾经骄傲如凤凰,如今却甘愿为爱坠入尘埃的女子。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都已就位。   这出江山为聘、爱恨为局的大戏,终于要唱到高潮了。   而那个坐在棋盘中央的小狐狸,何时才会发现,自己既是棋子,也是棋手呢?   宇煌言毅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风起了,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