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三十九章君主之才

  慕容博的私邸,清雅而不失华贵。宇煌离并没有为慕容博画他的个人丹青,而是画了一幅以渝川山水为背景、却暗蕴玄曜万里河山气象的《烟雨观澜图》。   画静静悬于厅堂,画中笔墨苍润有致,意境开阔深远,既有文人雅趣,更隐含着一种俯瞰全局的疏朗气度,绝非寻常闺阁手笔。   慕容博负手立于画前,久久凝视,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姑娘此画,胸中有沟壑,笔下见乾坤。   慕容某阅画无数,能具此格局者,寥寥无几。可惜……可惜姑娘是女儿身。”这声“可惜”,道尽了时代对女子才华的禁锢,也透露出他更深的盘算。   果然,慕容博很快道出了真正的难题。江南皇商杨家,曾于慕容家微末时有相助之恩,如今势力膨胀,竟挟恩图报,强逼慕容博娶其骄纵跋扈的独女杨霏雪为妻,实则欲吞并慕容家部分产业。   慕容博不愿就范,遂想出李代桃僵之计——对外宣称已有一心仪多年的红颜知己,情意深重,无法另娶。   而这个需要扮演“红颜知己”、并与杨霏雪当众比试以“决定”慕容博归属的棘手角色,他选中了才情惊艳、气质不凡的宇煌离。   “我为何要帮你?”宇煌离听完,面色冷淡。她自身麻烦缠身,无意卷入他人是非,更不想抛头露面。   慕容博不慌不忙,屏退左右,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因为,我可以帮姑娘查清一些事……比如,许久之前邺城惨案中,那些‘被屠戮’的百姓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死了,又有多少……只是‘失踪’了?他们的去向,或许有人比商泽更清楚。”   宇煌离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邺城!那是她心底最深的刺,也是她对商泽背信弃义、滥杀无辜最痛恨的根源。   她曾以计谋换出邺城百姓的藏身之处,奈何因为人数庞大,根本调查不清,导致很多百姓生死未卜,慕容博竟能查到这一步?他是在暗示此事另有隐情?还是……这只是诱她入局的饵?   “你如何证明?”她声音干涩。   慕容博从容一笑:“姑娘不妨先看看这份名单。”他递过一张薄纸,上面是几个看似普通的人名籍贯,但宇煌离一眼认出,其中两人,确系当年邺城户籍上有记载的平民!   “这只是开始。若姑娘应下此事,并助我渡过此关,慕容家遍布天下的消息网,可为姑娘所用,彻查此事。”   筹码足够诱人,风险也显而易见。宇煌离沉默了片刻,想到墨麒渐渐好转却依旧脆弱的眼睛,想到自己背负的罪孽与疑惑,最终,闭了闭眼:“……我答应你。”   杨家在渝川设下的擂台,可谓轰动一时。一方是江南皇商娇女杨霏雪,一方是慕容博那位“神秘的红颜知己”。   比试内容从琴棋书画,到女子刺绣工巧,最后竟延伸至珠算、鉴宝乃至经商论道。   杨霏雪虽骄纵,却也自幼受家族熏陶,于经商一道颇有见地,前几轮竟与宇煌离斗得难分难解。   最后一场,便是论“经商之大道”。   杨霏雪侃侃而谈,无非是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垄断货源、打通关节、与官家维系良好等寻常豪商手段,虽实际,却略显匠气。   轮到宇煌离。她换上了一身素雅衣裙,未施粉黛,却因连日劳心与内心沉淀,显出一种别样的清冷与沉稳。   她缓步上台,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看客,以及在雅间默然注视的慕容博,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掠过人群中某个极力掩饰却依然挺拔熟悉的身影——展灏。   她心湖微动,随即敛神,开口时,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经商之道,小则为牟利计,大则……可与治国通。”   一语既出,满场微哗。   “夫商者,流通货物,平准物价。如同治国,需使钱粮赋税流转有序,各州府供需平衡,不致谷贱伤农,亦不令物贵扰民。此乃‘平准’之策,汉之桑弘羊曾行之。”   “商家诚信为本,货真价实,方能客源广进,声誉日隆。如同治国,君王朝廷须政令清明,取信于民,方可令行禁止,天下归心。商鞅徙木立信,可为镜鉴。”   “商场如战场,需审时度势,知进退存亡。如同治国,须明辨天下大势,合纵连横,强干弱枝。昔陶朱公三徙成名,非独善经营,更因其洞悉时局,急流勇退。”   “至于慕容先生所涉皇商之事,”她目光转向慕容博,意有所指,“更与国策息息相关。盐铁茶马,国之命脉。   商人于此,若只知囤积居奇,与民争利,则如蠹虫蚀柱,终将倾覆。若能以商辅国,如管子‘官山海’之策,调控资源,惠利百姓,则商道亦可为仁道,为天下之道。”   她将经商之术,丝丝入扣地比附于治国方略,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格局宏阔。不仅说得杨霏雪哑口无言,台下众多商贾听客亦如醍醐灌顶,啧啧称奇。这已非寻常女子内宅之见,而是胸有丘壑的宰辅之论!   雅间内,慕容博内心受到震撼,她,果真不是一般女子!慕容博眼中的赞叹已化为深深的震撼与惋惜。此等才华,此等见识,竟藏于女子之身,埋没于风尘劫难之中,岂止是“可惜”二字能尽述?   而人群中的展灏,早已听得呆住。他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清瘦却仿佛散发着光芒的女子,听着她从容不迫地将商业韬略与治国安邦之道娓娓关联。   那些他曾以为只属于庙堂、属于君王将相的话题,从她口中说出,竟是如此自然、深刻,甚至……比他那个只知道权术制衡、却似乎总让国家陷入疲敝的皇兄宇煌傲,看得更透,想得更远!   原来……她懂这些……她竟然懂这些……   一个模糊的、却无比震撼的认知,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想起她曾轻易识破拍卖赝品,想起她能找到地髓矿,平定南海叛乱,想起她面对危机时的镇定与谋略……这一切,似乎都有了不一样的注解。   就在这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刑场那一幕——明黄刺目的监斩令牌落下,冰冷的枪尖贯穿“她”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世界……那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她。   强烈的后怕与悔恨再次攫住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剧烈、几乎颠覆他以往所有认知的念头!   还好她没有死,她有这样的才华……   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不是刚愎多疑、致使边疆不宁、内斗不休的宇煌傲……   而是她呢?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展灏心中厚重的迷雾与局限!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却又感到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悸动!   让她……为王?   这个大胆到近乎叛逆、疯狂到足以诛灭九族的想法,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蔓延!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她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他只觉得心都要碎裂了,那疼让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台上已然获胜、正接受慕容博致谢、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宇煌离,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炽热、挣扎、决绝……种种情绪交织翻滚。   曾经的恨意、羞辱、不甘,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更为宏大、也更为疯狂的念头冲淡、重塑。   他或许永远无法原谅她过去的欺骗与算计,也或许依旧因墨麒的存在而痛苦嫉恨,但他无法否认,也不愿再否认——这个女子,有着远超常人想象的器量与才能。   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拥有”她,或者说……“保护”她?她不是想要当女帝吗?那便成全她!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如此也成全这个积弊已深、需要一场真正变革的玄曜?   展灏默默地转身,悄然消失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   无人知晓,这位曾发誓效忠皇权的玄曜元帅心中,一场关乎王朝命运的风暴,已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刚从擂台走下、只想换取一个真相和一丝安宁的——宇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