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阁外的夜色,比之前更浓了几分,带着拍卖场残留的奢靡与暗流涌动的寒意。展灏一路沉默,却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护送宇煌离来到等候的马车旁。
“刚刚谢谢你”
“你我之间从来都不用说那两个字”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宇煌离刻意疏远。
“离儿……”展灏喊到,宇煌离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掀开马车帘进了去。
蒯明如同真正的影子,早已无声地立在车辕边。
宇煌离小心地上了马车。只见安静的墨麒,却微微侧了侧头,覆眼的白布带朝向展灏的方向,轻声问道:“离儿……方才,可是有故人在?”
他虽目不能视,但那份属于顶尖暗卫的敏锐听觉与对气息的感知仍在,展灏的声音,对他而言并非完全陌生,尤其在拍卖场那一声断喝,隐隐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
宇煌离心尖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墨麒的手臂,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过是个声音相似的陌生人罢了,许是听错了。不必在意。”她不想让墨麒知道展灏的存在,那只会徒增他的不安与自己的难堪。
展灏就站在一步之外,将她的否认听得清清楚楚。“陌生人”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激起一片刺痛与怒火。
他看着宇煌离小心翼翼地照顾着那个瞎子,那呵护备至的模样,与曾经依赖他的姿态何其相似,却又何其讽刺!
马车辘辘驶离,碾碎了夜的寂静,也碾碎了展灏眼中最后一点克制的光。
有了冰魄雪莲这味主药,加上宇煌离不惜重金寻来的其他辅材,墨麒眼睛的治疗终于有了进展。
几日细心调理下来,他虽仍未复明,但已能模糊感知到一些强烈的光线变化,眼周的刺痛与淤塞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对于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希望。
这夜,墨麒服了药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宇煌离替他掖好被角,心中稍安。
想起对慕容博的承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铺开宣纸,研磨调色,准备开始绘制那幅酬谢的丹青。
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笔尖蘸墨,刚要落下——
“先画我。”
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意味的男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宇煌离手一抖,一滴浓墨晕染在洁白的宣纸上,毁了整张纸。她猛地抬头,只见展灏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灼灼逼人,紧紧锁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宇煌离又惊又怒,下意识地看向内室的方向,生怕惊醒了墨麒。
“我想来,自然就能来。”展灏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那摊毁了的画纸,又落在她脸上,“那慕容博的画像,缓一缓。先画我。”
“凭什么?”宇煌离放下笔,冷声道,“我答应了慕容先生。”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展灏停在桌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你现在不画,等我死了……可就再也画不了了。”
“死”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宇煌离心口!她经历过真正的“死亡”恐惧,经历过刑场那绝望的一瞥,对这个字眼有着近乎本能的抗拒与痛恨。她猛地瞪向他,眼中燃起怒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展灏!你胡说什么?!谁准你胡乱说这种话?!”
她的激烈反应,看在展灏眼中,却成了某种印证——她还在乎他!她怕他死!这个认知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多日的情感,那些不甘、思念、怨愤与依旧炽热的爱意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失控。
“离儿……”他声音沙哑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浓烈的情感,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我……”
“别碰我!”宇煌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警惕,“展将军,请自重。我有丈夫。”
“丈夫?”展灏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痛苦的弧度,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与愤怒,“那个瞎子?那个武功尽废、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人?!他就是这么当丈夫的?!他拿什么照顾你?是你每日辛苦卖笑赚来的银钱供着他,是你四处求药为他治伤!他除了拖累你,还能给你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鞭子,每一句都抽打在宇煌离最痛的地方,也撕开了她一直试图掩饰的、关于现状的难堪。
“至少他没有抛下我!”宇煌离被他激得口不择言,声音尖锐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怼,“至少在我最绝望、所有人都想我死的时候,他没有放弃我!他选择相信我!他救了我!他不是像某些人一样,任由我被人带走,任由我死在刑场之外……无动于衷!”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泣血般喊出来的。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鸿沟“展灏,我真的曾不止一次的,想要为了你抛下一切……”
展灏被她的话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刑场……那个他终身悔恨的场景,那个他以为她已死的瞬间,原来在她心中,解读成了“无动于衷”和“抛弃”。
他想解释,想说他被瞒在鼓里,想说他后来如何痛不欲生……可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悲凉与恨意,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离儿……”他喉咙干涩。
“不要再叫我离儿!”宇煌离打断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显得过于脆弱,“展灏,我们早就结束了。从你选择你的忠君之道,从我在你眼中看到怀疑和放弃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宣判:
“真正的宇煌离,早就死了。”
“死在玄曜的刑场上。”
“死在你的……亲眼目睹之下。”
“是您,展将军,亲手……将她推上了那条不归路。”
“离儿,对不起我…………”
“你不必道歉,其实从一开始我也只是在利用你,我确实想要的是你手里的兵权”她轻叹一声“我不想嫁去殷国,所以我想要造反!我想要当女帝!也许你会说我痴人说梦,可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
后来贪恋上了你的温柔,便想要跟你多相处些时光,但又怕你怀疑,所以故意挑起你对殷国的憎恨,甚至连和亲路程也一拖再拖,我甚至不惜和商泽联手,我以为你爱上了我,会为我付出一切,但是我错了!
展灏,你让我明白了,女子永远比男子的傻的地方,就是女子会自己骗自己,告诉自己男子很爱自己,其实男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自己。邺城的事,我没有办法解释。现在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只想好好陪着墨麒”
“离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错了”
“我怀孕了,墨麒的”宇煌离决绝的说道:“别再找我了”一瞬间展灏眼里的受伤那么明显,泪水似要军了下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转身快步走入内室,紧紧关上了房门,也将那个她曾爱过、恨过、如今只想逃离的男人,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门外,展灏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屋内,传来墨麒被惊醒后模糊的询问声,和宇煌离压抑着哽咽的、温柔的安抚。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桌上那滩刺眼的墨迹,和门外那个被无尽悔恨与痛苦淹没的孤独身影。
夜,还很长。心上的裂缝,似乎再也无法弥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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