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驶向永州的方向,反而在渝川城内曲折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却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后门。
宇煌离心生疑虑,撩开车帘看向蒯明。
蒯明似有所觉,声音平淡无波地传来:“小姐勿怪。主子得知,今夜‘聚宝阁’内有一场私人拍卖,压轴之物,乃是一株百年难遇的‘冰魄雪莲’。”
“冰魄雪莲?!”宇煌离呼吸一滞,这是治疗眼疾、疏通淤塞经脉的圣药,传说中对因毒或内伤失明者有奇效!难道……
“主子言道,此物或许对墨麒公子之伤有益。”蒯明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故命属下护送小姐与先生前来一试。”
宇煌离心中复杂难言。二叔的消息果然灵通,这看似“雪中送炭”的举动,背后不知又藏着多少算计。
但为了墨麒,哪怕明知是饵,她也必须咬钩。她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墨麒,他覆眼的布带下,神情平静,仿佛去哪里、做什么,都只随她心意。
“有劳。”宇煌离低声道,扶着墨麒下了车。
聚宝阁内,灯火辉煌,却并非寻常拍卖行的喧闹。与会者皆非富即贵,或身份隐秘,气氛压抑而谨慎。拍卖品件件珍奇,竞价无声而激烈。
直到那幅号称前朝画圣绝笔的《秋山问道图》被捧出,拍卖师口若悬河,众人目光炽热。起价便是天文数字。
宇煌离自幼在宫廷见识过无数真迹赝品,对书画之道尤为敏锐。她凝目细看那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画意虽高远,但笔力……稍显迟疑;几处皴法,也与画圣晚年的习惯有微妙差异;最重要的是,那方鲜红的收藏印,印泥色泽浮艳,不似经历百年岁月……
眼看慕容世家那位以豪爽著称的二公子慕容青,已经激动地准备举牌,宇煌离不及多想,低声道:“此画……恐非真迹。”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拍卖场中,却清晰可闻。众人哗然,慕容青举牌的手僵在半空,惊疑地看向她。拍卖师脸色瞬间阴沉。
“这位……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拍卖师强压怒火,“此画经由三位大家鉴定,怎会有假?你若无凭无据,扰乱拍卖,可知道后果?”
宇煌离既然开口,便不再退缩。她起身,不顾众人各异的目光,走到画前不远处,清晰道:“画圣晚年用笔,枯润相生,力透纸背,此画笔力略显孱弱,是为疑一。
山石皴法,尤其右侧山体,应是‘斧劈皴’与‘雨点皴’交融,此处却过于规整,失了自然神韵,是为疑二。
最关键者,这方‘听松阁’藏印,印泥色泽鲜亮如新,浮于纸面,毫无沉蕴之气。
据我所知,听松阁主收藏此画应在七十年前,印泥断非此等成色。此画……应是高手仿作,且非一人所为,勾勒与皴染似有不同人手笔。”
她话音落下,场内一片死寂。有懂行之人细细看去,不禁暗暗点头。慕容青更是吓出一身冷汗,若真以天价拍下赝品,不仅损失巨大,更是颜面扫地!
拍卖行的人却恼羞成怒。今日若被一个女子当众揭穿砸了招牌,日后如何在黑市立足?几名护卫模样的人立刻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坏我聚宝阁规矩,诋毁珍品,今日休想轻易离开!”为首之人厉声道。
宇煌离暗叫不好,惹上麻烦了,不知道此刻去叫蒯明来不来得及,正思忖对策——
“谁敢动她?!”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在拍卖场入口!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展灏一身墨色劲装,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闯入。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被围在中心的宇煌离。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痛色,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他径直走到宇煌离身边,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最后落在拍卖师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她好心指出赝品,免了这位公子倾家荡产,尔等不感激也就罢了,反而倒打一耙,真是不识好歹!”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日,我展灏把话放在这里——我的女人,既然能进得来,就一定能出得去!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不妨……试试看!”
“展灏?!”场中有人低呼,显然认出了这位名震天下的玄曜元帅。拍卖行的人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再横,也绝不敢跟手握重兵的展灏正面冲突。
宇煌离仰头看着展灏宽阔而紧绷的背影,听着他那句掷地有声、充满占有欲的“我的女人”,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悸动和……窃喜。
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被他无条件维护的时刻。纵然心中对墨麒愧疚难当,可被一个人如此霸道而坚定地护在身后的感觉,如同冰原上骤然燃起的篝火,温暖而诱人。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二楼雅间珠帘轻响,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却目光精明的青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下。
这正是天下第一富商,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博。
他先是对着惊魂未定的弟弟慕容青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随后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宇煌离身上,拱手笑道:“这位姑娘好眼力!若非姑娘及时点破,舍弟今日恐要吃个大亏。慕容博在此谢过。”
他又转向展灏,笑容不变:“展元帅,久仰。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贵眷,还望海涵。”语气圆滑,给足了双方台阶。
展灏冷哼一声,侧身护着宇煌离的姿态未变“怎么你自己家办的拍卖会,让自己兄弟买赝品,这打的什么主意啊?该不会是为了引谁上钩吧”
“元帅说笑了,这聚宝阁可不是我一家开的,许其他人以次充好,险些让青弟都被骗了”
慕容博的目光再次回到宇煌离脸上,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姑娘不仅见识非凡,胆识亦过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是……”
“要谢?好啊”展灏随手指向一个寒玉锦盒“就送那个”
慕容博看向那盒子,拍了拍手,一名侍从捧上一个寒玉锦盒,打开后,一股清冽寒气伴随着淡淡莲香弥漫开来,里面正是那株晶莹剔透、宛如冰雕雪琢的“冰魄雪莲”!
宇煌离惊讶地望向展灏,他怎么知道那个盒子里的是冰魄雪莲?恰这东西又是她所需要的。
“这株雪莲,便赠予姑娘了。”慕容博微笑道。
宇煌离一怔,如此珍贵之物,竟轻易相赠?
慕容博似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宝物赠予识货之人,方不算埋没。慕容某别无他求,只是今日见姑娘谈吐绝非寻常女子,只一眼便识得真假,定是在绘画上别有造诣,不知可否请姑娘闲暇时,为慕容某画一幅小像丹青?当然,润笔之资另算。”
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算得上礼遇。宇煌离看了一眼那株关乎墨麒希望的雪莲,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展灏,心中迅速权衡。
她抬眸,迎上慕容博精明的目光,不卑不亢:“慕容先生客气了。雪莲之恩,感激不尽。作画之事,小女子应下了。”
一场风波,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并换来了解药与富商的青睐。宇煌离握着那冰冷的寒玉盒,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波澜。
展灏的突然出现与强势维护,慕容博的赠药与邀画,背后是二叔的算计,还是命运又一次的捉弄?
展灏低头,看着宇煌离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她手中那株为另一个男人求来的雪莲,心中五味杂陈。他护送她离开聚宝阁,一路无言,却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
夜风微凉,宇煌离的心,却比手中的寒玉盒,更加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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