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山寺的厢房内,烛火摇曳。宇煌离从昏沉中醒来,肩头的伤痛让她蹙紧了眉。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守在床边那道不容忽视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
展灏就坐在床边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绷紧,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宇煌离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来。
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终究还是他。这份执着,这份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恨意的守护,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然而,这感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另一个身影,如同无声的烙印,迅速占据了她的脑海——墨麒。
那个为了她失去一切,此刻正孤独地待在破旧竹屋里,眼不能视,身不能武,甚至连生活都需人照料的男人。
墨麒……我对不起你……我怎能……怎能在你为我付出所有后,还对另一个人心存涟漪?
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
她轻轻、却又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展灏温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展灏立刻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离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宇煌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我没事……多谢展将军相救。”疏离的称呼,刻意划清了界限。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肩头的伤口传来刺痛,让她闷哼一声。
“别动!”展灏急忙伸手想扶她。
宇煌离却更快地侧身避开,强忍着疼痛,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不劳展将军费心,我……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那个青楼吗?!”展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那些要杀你的人……”
“我的事,与展将军无关。”宇煌离打断他,语气冰冷而决绝。她不再看他,忍着眩晕和疼痛,一步步挪下床,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宇煌离!”展灏在她身后低吼,带着一种被抛弃的痛楚与愤怒。
宇煌离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将展灏那混合着担忧、愤怒与不甘的目光,隔绝在了身后。她不能心软,她欠墨麒的,太多太多了。
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宇煌离终于回到了城西那处破败却承载着她最后安宁的竹屋小院。
夜色已深,小院里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墨麒并未入睡,他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株药草旁,微微俯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草药凑近鼻尖,仔细地嗅着气味。
月光洒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覆眼的布带让他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专注与宁静。
这一幕,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了宇煌离的心脏。
她想起了那个风华绝代、才华横溢的状元郎王奕,他本该有锦绣前程,却因她而葬身火海。
她想起了那个权倾朝野、对她执着不休的展灏,他们之间纠缠着爱恨情仇,最终却只剩下疲惫与亏欠。
而眼前这个人,墨麒,他什么都没有了,光明、力量、尊严……却还在用他唯一剩下的方式,努力地辨认着草药,或许是想为她分担些许,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
巨大的愧疚、心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击垮了宇煌离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地、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抱住了墨麒清瘦的腰身,将脸颊深深埋在他微凉的脊背里。
墨麒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草药,没有转身,只是轻轻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声音温柔得如同夜风:“怎么了?”他感受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肩头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心下了然,却不愿点破,只是给予最无声的安慰。
宇煌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没怎么……就想……这么抱着你。”这一刻,她只想汲取他身上的宁静,来安抚自己混乱不堪的心。
墨麒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了然的疼惜:“是不是……绣纺的工作太累了?”他始终相信着她编织的那个在绣纺做活的谎言,从不怀疑。
他温柔的体谅,让宇煌离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墨麒,我们离开这里吧……去永州,好不好?”她怕自己会妥协,会忍不住原谅展灏……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只能逃离。
墨麒怔住了,覆眼的布带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看”向她。“离开?为何突然想去永州?”那里远离京都,也远离渝川,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宇煌离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决绝:“别问原因……我们就去永州,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吗?”
感受到她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沉重与依赖,墨麒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反手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温和而坚定地回答:“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没有追问,没有疑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跟随。
这一夜,宇煌离在愧疚与墨麒无条件的包容中,辗转难眠。她细细地收拾着简单的行囊,每一件物品都仿佛承载着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去。天光微熹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短暂的容身之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竹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然而,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一辆看似朴素却用料扎实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院外,车辕上坐着的人,正是宇煌言毅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的蒯明。
蒯明见到她,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无波:“小姐,车马已备好。主子吩咐,送您与墨麒先生一程。”
宇煌离的心猛地一沉!二叔果然无处不在!她与墨麒的离开,终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这看似“周到”的安排,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
她回头,看向屋内。墨麒似乎感应到她的迟疑,摸索着走到了门口,轻声问:“离儿,怎么了?”
看着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脸,宇煌离将所有的不安与疑虑强行压下。她不能慌,至少现在,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最重要的。
“没什么,”她挽住墨麒的手臂,扶着他走向马车,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车来了,我们走吧。”
在蒯明无声的注视下,宇煌离扶着墨麒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同时,也驶向了一个未知的、或许依旧无法摆脱命运纠缠的未来。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清晨湿润的泥土,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挣扎与短暂温存的渝川小城。
宇煌离紧紧握着墨麒的手,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是解脱,还是踏入另一个漩涡?她不知道,只知道,身边这个愿意陪她颠沛流离的男人,她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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