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川的烟雨总裹着湿冷的黏腻,像极了宇煌离(小影)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倚在雕花窗棂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曾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金线被岁月磨得黯淡,如今只剩粗糙布料磨着指腹,像极了她被碾碎的过往。
楼下人流熙攘,脂粉香与市井气混杂在雨雾里,她的眼神却空得能盛下整座空城。
“权利……”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鬼魅,在她骨血里反复盘旋。
幼时无权,她只能蜷缩在冷宫角落,眼睁睁看着母后捧着那碗乌沉沉的毒药,嘴角渗血时还在对她摇头,示意她莫要哭出声;长成后无权,清风霁月的未婚夫王奕,被一场“意外”大火烧得尸骨无存,她连为他收殓骨灰的资格都没有,只捡到半块烧焦的玉佩;再后来,她仍是无权,被皇兄当作筹码,一纸和亲诏书将她推向异国他乡。
为了攥住那点虚无的权力,她曾利用展灏的真心,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盘算着算计,把那点难得的暖意染得污秽不堪;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被皇兄扔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日夜与鼠蚁为伴。
最痛的是连累了墨麒——那个捧着真心对她的人,为了救她,瞎了眼,散了内力,连男人的根本都没了,如今只能躺在破屋里,靠她攒下的微薄银钱买昂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我这一生,竟都被这‘权利’二字,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甘与怨恨如同毒藤,顺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疯狂滋长,藤蔓上的倒刺扎得她心口发疼,眼底却渐渐凝起寒雾。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冷雨气息的宇煌言毅走了进来。还是醉春风这间充斥着廉价脂粉香的厢房,他挥退了伺候的丫鬟,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开门见山:“离儿,还在犹豫什么?”
他的声音裹着雨雾的湿冷,又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跟二叔合作,拿下这玄曜江山!届时你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那些欺辱过你、算计过你的,皆可一一讨还!”
宇煌离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波澜,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二叔,我累了。只想……安稳度日。”
“安稳?”宇煌言毅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护得住自己吗?护得住王家兄妹,护得住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墨麒吗?”
“墨麒”二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最痛的神经。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确实护不住。
宇煌言毅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骨髓的诱惑:“据二叔所知,墨麒的伤,寻常药材只能吊命。若想根治,非‘九转还魂草’与‘千年雪蛤膏’不可。这两样东西,藏在宫闱秘库,世间难寻。只要你点头听我的,二叔便倾尽全力,为你寻来最好的药师与药材,让他重见光明,恢复如初。如何?”
“救治墨麒……”
这六个字像魔咒,缠住了她的所有思绪。一边是万丈深渊般的权力漩涡,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一边是墨麒康复的唯一希望,是她活下去的最后念想。她站在悬崖边,进退两难,心乱如麻。
心烦意乱间,她早早离开了竹屋,往醉春风而去。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却洗不去心底的燥热。
街角处,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穿破旧道袍的年轻男子拳打脚踢,那人满脸胡茬,发髻散乱,却还在嚷嚷:“贫道只是多喝了两杯!那棺材自己顺着水跑的,岂能怪我看的风水不好……”
宇煌离本不欲多事,可看着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时还在嘴硬,莫名想起了自己带着墨麒求人救治的画面,竟然有些不忍,她从袖中摸出些散碎银子,冷冷丢过去:“滚。”
壮汉们见有钱拿,骂骂咧咧地走了。那自称夜晓星的堪舆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起来,对着她连连作揖,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活像只饿坏的野狗。
宇煌离叹了口气,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了醉春风,吩咐厨房端来些吃食,只当是养了个混吃混喝的骗子。
夜晓星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姑娘救命之恩,贫道无以为报!不如给你看个相,算个前程如何?”
宇煌离正对着铜镜画上浓妆,指尖沾着卸妆的铅粉,闻言动作一顿。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眼角的细纹藏不住沧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看相?道长看我身陷这烟花之地,像是有什么好前程的人吗?”
夜晓星却放下碗筷,凑到她跟前,眯着眼打量半晌,忽然啧啧称奇:“怪哉!怪哉!姑娘你这面相,是极贵的凤身龙命!是真龙之命格啊!寻常女子哪有这般冲天的贵气,只是被尘俗蒙蔽,暂时不得显化罢了!”
宇煌离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奉承话,懒得理会,拿起琵琶便往外走——她还要去应付楼里的客人,哪有功夫听这些胡言乱语。
夜晓星为了谋生,索性在醉春风门外支了个简陋卦摊。不多时,一身青衫的展灏便心事重重地路过,刚要抬脚,就被他一把拉住。
“这位爷!看您印堂发亮,紫气东来!贫道今日开张,给您算一卦,只要二十两!”夜晓星唾沫横飞,眼神却透着精明。
展灏本欲挥开他,可“印堂发亮”四字莫名戳中了他心底的烦躁——他近日总被宇煌离的影子纠缠,心绪不宁。冷着脸丢下二十两银子,他沉声道:“算。”
夜晓星装模作样地掐指推演,摇头晃脑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哎呀!爷您这命,可惜了!龙身凤命,本可权倾天下,尊贵无比!可惜啊可惜,这一生注定奔波劳碌,血雨腥风,爱恨纠缠,夙愿难成,难得一日安宁呐!”
一番胡言乱语,骗走了二十两银子。看着展灏阴沉着脸离去,夜晓星掂了掂银子,嘿嘿直笑,只当是又坑了个冤大头。
没过多久,微服私访的宇煌言毅也踱步而来。他一身锦袍,气度不凡,夜晓星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故技重施。可当他看清宇煌言毅的面容,眉头却越皱越紧,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惊疑,最后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位爷……您这命格更是奇特!分明是……早该入了土的已死之人啊!”
宇煌言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夜晓星没察觉危险,自顾自往下说:“您这一生机关算尽,呕心沥血,可惜啊!最终都会败在女人手中,一辈子辛劳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永远……离那最高处,只差那么一小步!”
“唰”的一声,寒光乍现。宇煌言毅手中的短刀已抵在他咽喉,刀锋冰冷,微微用力便渗出血珠。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哦?是吗?那你再好好算算,仔细算。”
夜晓星吓得魂飞魄散,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破旧的道袍。他连忙磕头如捣蒜:“哎呦!爷!贫道刚刚眼拙!看错了看错了!您是大富大贵,福泽绵长,长命百岁之相!必定闲云野鹤,逍遥自在,宏图大展!”
宇煌言毅冷哼一声,收了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进了醉春风。
夜晓星摸着冰凉的脖子,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收摊:“这青楼边儿的钱真不好赚,差点把命搭上……溜了溜了!”临走前,他想起宇煌离的救命之恩,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不堪的书——那是他从某个古墓里扒出来的《地枢秘要》,悄悄塞进了她的妆奁底层。
夜晓星转而又瞥见枕下藏着的一小锭银子,那是宇煌离攒给墨麒抓药的,他咬了咬牙,还是顺手“借”走了,转身消失在雨雾里。
宇煌离送走宇煌言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中,一摸枕下,银子竟不翼而飞!她浑身一僵,气血翻涌,险些晕厥——那是墨麒的药钱,是她唯一的念想!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仿佛只剩宇煌言毅那条布满荆棘的路。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妆奁底层的硬物。翻开一看,竟是本残破的堪舆书。她本无心细看,可翻了几页,却发现书中除了晦涩的术语,竟夹杂着奇异的地形图谱和暗语。
幼时她曾涉猎杂学,聪慧过人,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对着图谱反复推演,结合记忆中玄曜的山川地理,竟真的解读出一张加密地图——那是传说中地师无忧子的宝藏所在!
那里,不仅有足以颠覆天下的庞大财富,更藏着玄曜龙脉之下,最珍贵的地髓矿藏!
宇煌离握着那本破书,站在窗前。渝川的夜雨还在下,夜色沉沉,掩盖着无数阴谋与野心。她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野心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暗夜里燃起的鬼火,诡艳而灼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宇煌言毅的厢房,步伐坚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叔,我答应你。”
“合作可以。”
“但找到的东西,我要分一半。”
“并且,你要先兑现承诺,尽全力救治墨麒。”
雨雾中,她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凤身龙命的预言在夜色里悄然回响。命运的车轮轰然转动,这一次,她手握藏宝图,踏上了与虎谋皮的征途。前路是深渊还是生机?无人知晓。唯有渝川的夜,依旧醉生梦死,将无数秘密与野心,都藏进了无边的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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