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二十九章抛弃

  宇煌傲那冰冷的一瞥,如同腊月寒霜,瞬间冻结了刑场上所有的悲恸与喧嚣。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相拥的两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污秽碍眼的物事。   明黄色的龙袍拂过沾染尘埃的地面,他决绝地转身,伸手将长枪从已死宇煌离的身体拔出“宇煌傲!”展灏怒斥。   宇煌傲将长枪扔在地上,在羽林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血腥与绝望之地。帝王心,海底针,此刻更是冷硬如铁。   刑场上的混乱渐渐平息,刺客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展灏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紧紧抱着宇煌离,将脸埋在她尚且残留着一丝温热的颈窝,肩膀因压抑到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紫色太监服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踩着碎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缎,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恭谨而麻木的表情,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传皇上口谕——”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展灏和他怀中的宇煌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罪人宇煌离,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实乃皇室之耻。着即……革除其长公主封号,剥其宇煌姓氏,尸身不得入皇陵,扔入城西乱葬岗,以儆效尤!”   “扔入乱葬岗”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穿了展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与怒火交织,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那传旨太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如此折辱她吗?!”展灏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和不甘,“乱葬岗?!那是她该去的地方吗?!宇煌傲——他好狠的心!!!”   老太监被他那骇人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但想到皇命在身,还是强撑着说道:“展……展元帅,此乃陛下旨意,奴才……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展灏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低头,看着怀中宇煌离苍白却依旧精致的面容,看着她胸前那狰狞的、仍在汩汩渗出鲜血的伤口,眼中最后一点名为“理智”或“忠诚”的东西,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兵权、他曾以为比命更重要的玄铁虎符!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一路疾驰而来的体温,也烙印着他想用此换取她生路的愚蠢希望!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般,狠狠地将那虎符砸向传旨太监!   “拿着虎符!滚——!!!”   虎符带着千钧力道和展灏滔天的恨意,砸在老太监脚边,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些许尘土。   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看着地上那枚象征着玄曜大半军力的虎符,又看看状若疯魔、眼神如同要吃人般的展灏,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他慌忙弯腰捡起虎符,也顾不得仪态,连滚爬爬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片令他胆寒的是非之地。   展灏不再理会那仓惶逃离的太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怀中这具逐渐冰冷、却依旧是他全世界的身躯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开黏在她脸颊上的、被血污和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安睡。可他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   “离儿……”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血泪般的痛楚,“我们……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早已没有呼吸的宇煌离打横抱起,将她紧紧护在胸前。   阳光将他抱着心爱女子遗体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肮脏的刑场地面上,显得无比孤寂而悲壮。他一步一步,踏过血污,踏过混乱的痕迹,踏过所有惊惧或同情的目光,坚定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离开了这座吞噬了他所有爱恋与希望的绝望之地。   身后,是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虎符被弃如敝履,是帝王无情的口谕在风中飘散。   身前,是未知的、充满荆棘与黑暗的路。   而他怀中,是他宁愿放弃一切、背负所有,也要带走的……冰冷的爱人。   这一刻,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君臣纲常,什么元帅荣耀,都在她闭上的双眼面前,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一方新垒的坟冢前。   墓碑是新刻的,石质粗糙,却被人反复摩挲得边缘光滑。上面只有五个字——爱妻阿离之墓。没有姓氏,没有尊号,只有一个男人痛彻心扉后,最朴素也最绝望的认定。   展灏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酒渍和尘土污得看不出原色。他背靠着冰冷的墓碑,手里拎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浑浊,仿佛所有的光亮都随着墓中人的离去而湮灭。   他已经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醉生梦死,醒时便是锥心刺骨的痛,醉后亦是纠缠不休的梦魇。耳边总是回响着她最后那带着血沫的、未尽的话语,眼前总是浮现着她闭眼前那空洞的眼神。   洛炎远远地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地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少主卫羽恨宇煌一族导致傅兰萂的“死”,他也恨,所以也曾恶意地揭穿真相想让展灏痛苦。   卫羽听说了曾经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大哥变得如此形销骨立、如同行尸走肉,他心中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于是派洛炎让人照顾,每日送来清水食物,默默守在远处,防止展灏做出什么彻底的傻事。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牢房。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幽蓝的火焰,映照出四周冰冷光滑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草药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宇煌离蜷缩在铺着简单被褥的石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裙,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和苍白。   她的手脚并未被镣铐锁住,但这方寸之地,便是她无法逾越的牢笼。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开启。   宇煌傲一身常服,踱步走了进来。他挥退了守在门外的侍卫,密室里只剩下兄妹二人。他的目光落在宇煌离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复杂。   宇煌离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随即被强烈的愤怒和委屈取代。   “你究竟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因长期缺乏交流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是你的亲妹妹!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这么对我……母后……母后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宁?!”   “安宁?”宇煌傲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幽闭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冰冷刺耳。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宇煌离,正是因为你是孤的亲妹妹,孤才没有像处置其他叛臣贼子那样,将你千刀万剐,而是将你关在这里……好好反省!”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作为妹妹,永远都不该!也不能!背叛自己的亲哥哥!你勾结外敌,祸乱江山,将玄曜推向深渊的时候,可曾想过母后是否会安宁?!可曾想过朕?!可曾想过你是宇煌家的女儿?!”   宇煌离被他质问得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宇煌傲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冷光。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如同凌迟般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刑场那天……你以为展灏会像个英雄一样,不顾一切地来救你吗?”   宇煌离的心猛地一提,眼中不受控制地燃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希望。   宇煌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击碎她最后的幻想:   “他,没,有,来。”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现在刑场上。”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情深义重?在皇权面前,在生死面前,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宇煌离,你被他……抛弃了。”   “轰——!”   宇煌离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宇煌傲,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来?他……没有来?   他明明……明明曾经追到了边境……他明明那么痛苦地抱着“她”……   难道……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他看似疯狂的追逐……最终,还是抵不过他对皇兄的忠诚?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原来……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哪怕在最后关头生出的一丝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吗?   他抛弃了她。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在她……或许……真的对他……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心痛吗?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她甚至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床上。   宇煌傲冷眼看着妹妹瞬间崩溃、心如死灰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什么不洁的东西。   “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用你的一辈子……来忏悔你的罪过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密室。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关闭,将所有的光线和希望,连同宇煌离那颗刚刚彻底死去的心,一同锁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幽蓝的灯火跳跃着,映照着石床上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的躯壳。泪水浸湿了鬓发,她却毫无知觉。   原来,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活着,却失去了所有意义,连恨……都变得苍白无力。   突然宇煌离只觉得一阵腹痛,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