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 第十三章城郊

　　暮色四合，玄曜国都郊野的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并非来自真正的战场，却比战场更令人窒息。　　宇煌离坐在展灏身前的马背上，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展灏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如同最坚固的镣铐，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刚把她从绸缎庄掳上马。彼时，她一身月白男装，束发玉冠，刚从殷国二皇子商泽的秘密据点走出，完成了又一笔冰冷的交易——用五百条无辜者的自由，换取商泽暂时对抗展灏大军的“良策”。　　与商泽的交易里稍有不注意，她便会背上叛国贼的称号，好不容易稳住商泽，她刚松了口气，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入阴影，熟悉的气息带着雷霆之怒将她笼罩。　　“殿下，别苑的墙，是挡不住你的心，还是挡不住你的腿？”展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刀刃，贴着宇煌离的耳廓刮过。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她甩上自己的战马，动作却在她落鞍的瞬间下意识地放轻，唯恐伤了她分毫。　　在无情山的时候，她只是淋了场雨便发了烧，再等几日便到八月了，到时候西北边陲会更冷，刚找人做了几件漂亮的裘衣给她防寒，自无情山下来，她就瘦了好多，又派了人去找京都的厨子，想着做些合她口味的吃食，可她倒好着了男装就往外跑。　　他太怕了，怕她被任何一双属于玄曜或殷国的眼睛捕捉到，怕带她逃离和亲队伍的计划暴露，怕这脆弱的、他亲手构筑的囚笼彻底粉碎，将她推向更深的火坑。　　本来他好不容易才将她藏起来，今日倒又让那群送亲的官员发现了，只怕是又要拐上她去殷国和亲，这不是往他心口上捅吗？　　一路疾驰，风声呼啸，他却在她颈后低语，那声音里揉碎了风霜与疲惫：“军务冗繁，分身乏术……离儿，你可曾想过，见不到你，我……”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只剩下沉重的呼吸敲打在她僵硬的脊背上。　　相思如藤蔓，却缠绕在背叛的荆棘之上，勒得两人都喘不过气。　　宇煌离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个男人的话给溺死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别苑太闷了，出来走走” 　　“即便要出去透透气，也不该甩开侍暗卫。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宇煌离自知理亏，索性卸了力，往他的怀里靠去，手轻附上他拉着缰绳的胳臂，缓缓往前移动纤细的手伸向他的手背，手指灵活地插入他的指缝抬眸看向男人，他面色如旧并无变化。坏了，这是真生气了？　　“别苑里闷得慌，又怕被他们发现我的踪迹，便着了男装”手指轻扣住他的手心“别生气了……嗯？” 　　展灏像是拿她没办法，反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侧脸“下次不准了” 　　马行至城郊处，暮色浓稠得化不开。一阵压抑的、不成调的哭嚎和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展灏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薄暮。　　不远处的枯草滩上，几个穿着地方衙役服色的官兵，正挥着鞭子，驱赶殴打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百姓。　　地上躺着几个不动的人形，不知是死是活。一个老汉抱着官兵的腿苦苦哀求：“官爷！行行好！地都没了，我们吃什么啊！再打，就真活不成了……” 　　宇煌离蹙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好奇，仿佛只是不解世事的天真公主：“圈地？这荒郊野岭的，官府要那么多地做什么？种金子么？” 　　她的心思却在飞速转动，这与商泽无关，是玄曜内部的问题？一个可以利用的裂痕？　　展灏没有回答她。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那些施暴的官兵。　　风卷起一个衙役的衣摆，腰间佩刀露出一截。刀鞘寻常，但那刀柄缠绕的皮革方式，还有刀鞘末端那个微不可查的、磨损了的鹰隼标记——展灏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宇煌离察觉到展灏情绪的变化。　　“他们的刀” 　　宇煌离顺着视线看去大惊“那不是衙役的佩刀” 　　“是玄曜边军制式佩刀！只有精锐营伍才配发！” 　　寒意，比这冬夜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柱窜上展灏的天灵盖。　　“所以圈的不是地！”是人命，更是空间！需要如此广阔、隐秘、远离人烟的空间，需要足以驱使精锐边军伪装衙役的力量……答案呼之欲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私自屯兵！　　“这规模，绝非小打小闹”这手笔，背后之人所图甚大，直指皇权！　　展灏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宇煌离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自己胸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保护起来。　　然而这个动作，在宇煌离感受来，却像冰冷的铁箍骤然收紧，带着一种掌控和宣告的意味。　　眼前是饿殍遍野的惨象，耳边是垂死的哀鸣，腰间是爱人如铁钳般的手臂，远处是隐藏着足以颠覆王朝的私兵营垒……而她自己，刚刚才与敌国皇子完成了一场出卖故国将军的密谋。　　荒诞与残酷交织，冰冷的权谋算计与炽烈的情感撕扯在这片暮色笼罩的荒原上无声地沸腾、炸裂。　　“怎么办？”宇煌离问道。　　展灏的目光从那些佩刀上移开，投向远处影影绰绰、仿佛蛰伏巨兽的山峦轮廓。　　他下颌绷紧，线条冷硬如铁，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镇压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先回去”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施暴的官兵和垂死的百姓，催动战马，朝着和亲队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更烈，吹动他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不祥的战旗。　　宇煌离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那心跳声，敲打在寂静的旷野上，也敲打在她混乱的思绪里，像丧钟，也像战鼓。　　前路茫茫，是去殷国的和亲车驾，是展灏为她设下的金丝牢笼，还是玄曜国即将燃起的、由她亲手投下火星的滔天战火？　　抑或是……这片荒原之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另一股足以吞噬所有人的叛乱狂潮？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马背上的两人，在无边的黑暗里疾驰，奔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明天。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离，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张力，随时可能分崩离析，将彼此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