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它乾城,你们相谈甚欢,西域都护府内却传来阵阵“龙吟虎啸”,呕哑嘲哳,此起彼伏。 你:什么鬼动静? 班超:这是西域使团的进献的奇珍异兽。 你:……抱歉。 班超: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月氏、乌弋山离等岭西诸国的使者都前来拜访,我已经派人护送他们去洛阳了。 你们回来的正巧,安息使者也刚刚抵达都护府,此番他们同携兜勒、蒙奇两国前来访问。 你:兜勒,蒙奇? 班超:皆在安息西北,乃极西之国。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带来了关于“大秦”的消息,我请他们在龟兹小住几日,就是想等你一起听听他们的说法。 …… 你有些摸不着头脑,更有些对自己的怒其不争。 你:所以,闹了半天这只是我们的一场庸人自扰…… 你:迷雾?远方?乐土?这就是“大秦”的含义吗? 兜勒、蒙奇使者:在我们的语境中,并没有“大秦”这一词,但是有语音相同的词汇,它出频繁出现在我们古典寓言诗中,代表着永远无法触及却无限接近的远方,代表着清明盛世、安宁乐土。 你:山之尽头,海之彼岸,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多么悲伤又朴实的愿望啊! 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仰头大笑不止。 你:笑话!整个西域的笑话!三年,四万里,就是去寻找这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罽宾翕侯说的一点都没错,痴人说梦! 班超:别这么想,溯源致远,自古有之,遂伯益著作山海,而屈原有《天问》之篇。前途虽茫茫永无止境,而先驱步伐永无止息,既然“大秦”即远方,那我们向前的每一步都是拨开迷雾的凿空之旅,又何需妄自菲薄? 若论意义与价值,我们终日忙忙碌碌,做的事情又有多少能立竿见影,称得上意义非凡?但如果能为后来者提供些许启迪与智慧,足矣。 你:哈哈~你的话已经给我启迪了。我们在西域因为翻译的问题,闹出贻笑大方的事情还少吗?可即便如此,我竟然还没有跳出寻章摘句的窠臼,没有想到去问问“大秦”这一发音在西域文化中的含义。 班超:也属人之常情。我们时常被一些看似理所应当的“常理”所迷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你:你说几千年后的人们会到达哪里呢? 班超:何止西海,何止大秦,何止天壤之外? 你:那就让后辈们拭目以待吧。 哈哈…… 班超:还有一件事,我要回洛阳了…… 你:好事啊!你上书请求回乡好几年都没有得到批复,现在终于如愿了。 班超:本来我已经做好了客死异域的念想,真的没想到陛下突然同意了。机会难得,一起回去吧! 你:可是诏令上只写了召班超父子回中原,都护府的官佐并无此等殊荣啊。 班超:这不难,只要你愿意,我来办。 你迟疑片刻,仍然选择了拒绝。 你:不!仲升谢谢你,我还是想留下来…… 班超:你…… 你看着班超眼中深深的失落与不解,娓娓道来。 你:我是一个俗人,更是一个偏执之人,是为了邀取功名才来到的这里,终军曾言“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如今我功业未就,怎能仓促返乡,若碌碌无为,必将抱憾终生。 仲升,我只是……太想进步了。 班超:可是远涉绝域,结盟诸国,广博瞻望,勘测山河,就不是功业吗? 你没有接班超的话茬,你打开窗户,只见漫天的旱柳柳絮如飞雪一般扑面而来,你伸出手臂,将一大团轻盈柳絮迎入掌中。 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者,留也,你看连西域也在留我呢! 你:承蒙不弃,这些年仲升你对我多有提携、照顾,我也追随你多年,只是这最后一程,恕我不能相随了,抱歉。 班超:你我之间,不必见外,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如你所愿。只是绝域苦寒,一定多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啊。 你:欸~何必感伤,未经离别,何来重逢呢?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还会在洛阳相见。如果…… 你心中突然略过一抹浓重的悲凉,你说不下去了。 班超接过你的话。 班超:如果不凑巧,那我们就与古往今来的博望侯们,前赴后继的无名汉使们青史相逢,星汉再会。 你:好!我们历史上见!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们一直随行到了玉门关,安息使团与班超父子的车驾早已不见踪影,你望着官道上的滚滚烟尘,默然无语。 和恭:想家了? 你:不想。 和恭:舍不得? 你:我在西域这么多年了,连生死都早已看淡,又何惧别离? 和恭:人非草木啊,有些话不说就再无机会了,而有些离别一去便是永诀。 你的内心波涛渐起,你有些哽咽。 你:恭哥,你别说了…… 你不禁想起了自己受命随军的那个兰台雨夜,想起了永平十六年的那个初夏,你的父母远远的看着你们出征的队伍,悄悄抹去眼泪,你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去不归。 你的内心已然山呼海啸,正逢几只沙燕啾啾鸣叫着掠过你的身旁,争先恐后的冲出玉门关。 你再难抑制心中的狂潮,你向着玉门关外的滚滚烟尘一路狂奔,声嘶力竭。 你:不!!! 老班,小班,没有你们我可怎么活啊?!! 啊-啊-啊-啊-啊!!! 精疲力尽之后,你跪倒在地,捶地大哭,引得周围玩耍的孩童纷纷侧目。 孩童:爷爷,你怎么了? 孩童:唉,出入玉关的人都这样。 你:……爷爷?我也已经衰老至此了吗? 你抚摸着被岁月染成霜色的鬓发惨然一笑。 你:我离家多久了?三十一年了,想当初我也仅是弱冠之年啊。 恍如隔世。 …… 见你无恙,孩童们又回到原处继续玩耍。 你站在路边静静的看着这群有汉人,有西域人,还有胡汉混血的孩童们,看着他们饶有兴致的弹着一堆晶莹剔透的“大秦明月珠”。 你注视着他们玩耍整整一刻钟,直到这群孩子们也玩腻了这个游戏,收起琉璃珠各回各家。 孩童们一边跑着,一边用欢快的语调吟唱着一首悲伤的民谣。 孩童:长河长,雪山广,封侯万里归北邙。百年得通大秦道,裁得火浣做衣裳;出玉门,不顾归,青史千卷作土灰。不见岁岁雁南飞,但闻年年离人泪。 你:好诗!好诗啊! 悲歌已远,北风萧萧。 你想到往后没有人与你和诗了,心中戚戚。 你走到路边的一处茶铺,缓缓坐下,排出九文大钱。 你:老板!来碟茴香豆,一碗胡辣汤,多加香菜。 你默默啜饮着胡辣汤,身后却传来一声声轻快的马蹄声,你回首相望,不禁愕然。 你:班勇!你怎么回来了!? 班勇:我……放心不下您。 你心中飘过一丝欣慰,两分傲娇,一时爹味渐起。 你:男子汉大丈夫,少说这种儿女情长的废话…… 班勇:叔父,您的脸上尚有泪痕,干嘛总是要逞强? 你:…… 班勇:您真的不跟我们回去吗?我们的车就停在玉门关外。您只要愿意,父亲他会跟任都护说的。 你强颜欢笑,摇了摇头。 你:不,你们此番得以返乡实属不易,不要再为我徒生波折了。况且,我真的很喜欢西域啊,这里的人又有才,说话又好听,我在这里比在家感觉还好呢! 班勇:是吗? 班勇上前给了你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拥抱。 班勇:叔父,别吝惜你的笔墨,记得给我写信,我一有机会就来看您。 你:好!我等着你。 …… 马蹄声渐行渐远,你又回到了刚才的茶铺。 ???:功业未成,喜欢西域,这种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连自己也要骗吗? 你:谁在跟我说话? ???:是我呀!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呵呵,回家?家里人都不在了,还回去做什么?! 你: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你端起汤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你:可恶,谁放了这么多胡椒!辣的我眼泪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