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名不虚传。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腐殖质、泥沼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湿味道便扑面而来。泽地广袤,水色深沉近墨,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墨绿色浮萍与水藻,间或露出灰黑色、布满孔洞的嶙峋怪石和半朽的枯木。稀薄的灰雾终年缭绕,不仅遮挡视线,连神识探入都感到一种黏腻滞涩之感,范围大受影响。 陈默一行二十一人,皆换上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收敛气息,如同幽灵般在泽地边缘稀疏的芦苇荡中潜行。王虎在前引路,他对附近地形做过功课,手中握着一枚刻有简易驱瘴符文的骨片,散发出微光,勉强驱开身周尺许范围内试图缠绕上来的污浊水汽和毒虫。 “少主,前方五里,便是流民所说的‘鬼哭坳’,最近失踪的村民大多是在那附近砍柴或捕鱼时不见的。”王虎压低声音,指着灰雾深处一个隐约可见的、地势更显低洼阴森的方向。“那疑似金丹洞府的消息,最初也是从那边传出来的,有几个胆大的散修在那边发现了一处被阵法掩盖的入口,但似乎触动了什么禁制,死了两个,消息才走漏。” 陈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昏沉晦暗的泽地。七色宝塔悬在丹田气海,缓缓旋转,塔身第五层的血意微微波动,对周遭环境中弥漫的、稀薄但确实存在的负面能量——死气、怨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与血煞宗魔功有些相似却更为阴邪的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与……渴望。 “分散,三人一组,扇形向前探查。注意隐蔽,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动手。发现异常,立刻以玉符示警,不得擅自深入。”陈默下令,声音平淡却清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是!”十九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低声应诺,迅速分成六个小组,如同水银泻地般没入芦苇荡与灰雾之中,动作迅捷而默契,显然平日训练有素。 陈默身边只留下王虎。“走,去鬼哭坳看看。” 两人身形一动,速度陡然加快,却诡异地带起极少的风声和水波,仿佛融入环境之中。陈默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微,脚踏之处,仅留下几乎不可察的浅痕。 越靠近鬼哭坳,环境越发恶劣。灰雾浓得化不开,神识被压制到只能感应方圆十丈。脚下的“地面”也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烂泥潭,偶尔踩到硬物,也可能是埋藏不知多少年的兽骨。空气中那股阴邪的气息逐渐加重,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感,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窸窣啜泣。 “果然有古怪。”王虎神色凝重,握紧了手中的制式长刀,刀身隐隐泛起一层血炼诀催动的淡红光泽。 陈默没有作声,只是将一丝神念更加紧密地与宝塔相连。塔身血意流转,如同一层无形的滤网,将侵扰心神的邪异低语与污秽气息隔绝在外,甚至隐隐反过来分析、解析着这些气息的构成。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惊叫,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和一阵慌乱的扑腾声! “是赵老三那组的方向!”王虎脸色一变。 陈默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王虎急忙跟上。 穿过一片密集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刀的水生灌木丛,眼前景象让两人瞳孔微缩。 一片相对开阔的黑色水潭边,两名凡人峰弟子背靠背,手持滴血的长剑,面色紧张地盯着水面。水潭边缘,散落着几截断裂的、如同枯藤又似触手般的黑色物体,正嗤嗤地冒着黑烟融化。水面剧烈翻腾,浑浊的黑水裹挟着泡沫不断上涌,却不见第三名弟子赵老三的身影。 “怎么回事?”王虎厉声问。 “王头儿!少主!”一名弟子看到陈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急声道:“我们刚到这里,赵老三走在前面探路,突然从水底蹿出几条这鬼东西!”他指着地上融化的残骸,“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子腥臭的吸盘,一下子缠住了赵老三的脚踝就往水里拖!我们斩断了几条,但还有更多……赵老三被拖下去了!” 话音刚落,水面“哗啦”一声爆响!数条更粗壮、布满惨白色吸盘、表面流淌着粘液的黑色触手猛地破水而出,如同巨蟒般朝着岸上两名弟子和陈默、王虎卷来!触手未至,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与阴冷的精神冲击率先袭来! 两名弟子闷哼一声,眼神出现瞬间恍惚。 “哼!”陈默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在两名弟子神魂之中,瞬间驱散邪异冲击。与此同时,他并未动用宝塔,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指尖一抹凝练到极致的淡金中夹杂血丝的光芒一闪而逝! 嗤嗤嗤! 数道极细却锐不可当的剑气凭空生成,精准地斩在每条触手的中段!那触手看似柔韧湿滑,但在陈默融合了剑意与部分血意的剑气面前,如同热刀切油,应声而断! 断裂的触手疯狂扭动着落入水中,喷溅出墨绿色散发恶臭的汁液。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嘶鸣,整个水潭都剧烈震荡起来。 “救人!”陈默喝道。 王虎早已反应过来,身形暴起,血炼诀全力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红光罩,隔绝潭水污秽,一个猛子扎入翻腾的黑水之中。那两名弟子也咬牙紧随其后。 陈默则站在潭边,目光如电,神识虽受限,但凭借与宝塔的感应和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死死锁定水下某个正在急速移动、散发阴邪气息的源头。那东西吃了亏,似乎想逃。 想走? 陈默掌心一翻,七色宝塔浮现,滴溜溜旋转,只有寸许高下。他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血光自塔身第五层分离,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血光入水,并未激起波澜,却如同拥有生命般,循着那阴邪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索而去! 下一刻,水下深处传来一声更加凄厉、充满恐惧的尖嚎!紧接着,大片墨绿色的污血翻涌上来,将潭水染得更加浑浊不堪。那原本剧烈翻腾的水面,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污血扩散的涟漪。 哗啦! 王虎带着昏迷不醒、脸色青黑、小腿处有几个乌黑溃烂伤口的赵老三破水而出,另外两名弟子也跟着上岸,身上都挂了彩,沾染了污秽,脸色不太好看。 “少主,水下那怪物……死了?”王虎将赵老三平放在地,一边快速检查其伤势,一边惊疑不定地问。他刚才下水,只看到一片墨绿污血弥漫,那令他心悸的阴邪气息源头已然消失。 “嗯。”陈默应了一声,走到赵老三身边蹲下。伤口处黑气缭绕,不断向周围好肉侵蚀,更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丝线试图往经脉里钻。赵老三气息微弱,眉心发黑,显然邪毒已侵及脏腑神魂。 陈默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伤口上方。一缕极其精纯、带着淡淡金芒的血气自他指尖渗出,缓缓注入伤口。 滋滋……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伤口处的黑气与黑色丝线遇到这缕血气,立刻剧烈反应,发出被灼烧般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那血气中正平和,却又带着一股堂皇的镇压与净化之力,正是陈默以魔帝真血为本源,融汇诸多功法,尤其是炼化帝座后产生的一丝特质——对阴邪污秽之力的天然克制。 不过数息,伤口处的邪毒被清除干净,只留下普通的皮肉伤。陈默又取出一枚得自血煞宗库藏的清心祛毒丹药,捏碎后混合自身一缕精纯法力,打入赵老三眉心。赵老三闷哼一声,脸上青黑之色迅速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只是依旧昏迷,需要时间恢复元气。 “好霸道的邪毒!”王虎心有余悸,“若非少主在此,赵老三怕是……” 陈默站起身,看向那逐渐恢复死寂的黑水潭,眼神冰冷。那水下怪物实力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但隐匿、偷袭能力极强,邪毒更是歹毒,专蚀法力与神魂,对寻常筑基修士威胁极大。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怪物身上的阴邪气息,与血煞宗魔功同源而异流,更加诡异难测,隐隐指向万骸殿更核心的传承。 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的“饵”? “其他小组有无发现?”陈默问。 很快,通过玉符联系,其他五组相继回报。他们在不同方向也遭遇了类似的袭击,或是从泥沼中钻出的腐尸傀儡,或是隐匿在雾中的毒瘴邪灵,或是能够制造幻象迷惑心神的妖植,实力都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不等,邪异难防,有两名弟子受了轻伤,但均被小组配合击退或击杀,暂无人员折损。 “看来,这黑水泽果然成了某些东西的巢穴,或者……狩猎场。”王虎面色凝重。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宝塔。塔身第五层,那点追踪灭杀水下怪物后返回的血光,此刻正静静悬浮,其中包裹着一缕极其精纯的、属于那怪物的本源阴邪之气,正在被血意缓慢炼化、分析。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邪物,并非天生地养,而是被‘炼制’出来的。”陈默声音冷冽,“手法与万骸殿一脉相承,但更加粗糙、急功近利,像是……为了某种目的,大规模催生出来的消耗品。” 他抬头,望向鬼哭坳更深处,灰雾最浓重的地方。 “走,去那所谓‘金丹洞府’看看。若我猜得不错,那里要么是陷阱,要么就是……这些邪物的源头之一。” 一行人更加警惕,以陈默和王虎为箭头,呈战斗队形向鬼哭坳深处推进。沿途又遭遇两次袭击,都被迅速解决。陈默出手越发简洁凌厉,往往只是一道融合剑意血气的指风,或是宝塔血光一闪,便将邪物核心击溃,效率极高,对自身消耗却微乎其微。他对新得力量的运用,在实战中飞速纯熟。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灰雾忽然变得稀薄,露出一片被黑色泥沼环绕的、不大的“孤岛”。岛上怪石嶙峋,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石制建筑,形似庙宇,又似陵墓入口,半掩在疯长的黑色藤蔓与苔藓之下。建筑前方,散落着几具新鲜的、被吸干精血的修士尸体,服饰各异,皆是散修打扮。空气中残留着激烈的法力波动和浓重的血腥、邪气。 而在建筑那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入口处,一层水波般的暗紫色光幕微微荡漾,光幕上不时闪过扭曲的符文,散发出强大的禁制波动,将内外隔绝。入口旁,还或坐或站着七八个人,分属三个小团体,彼此戒备,盯着入口光幕,又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陈默一行人。 其中一伙三人,衣着统一,袖口绣着小小的金色龙纹,气息最为凝实,为首是个面色倨傲的锦袍青年,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有筑基后期修为。另一伙是两名面色阴鸷、身着黑袍的散修,一高一矮,眼神闪烁,身上煞气颇重,修为在筑基中期。最后一伙则是三名看起来临时结盟的落魄散修,修为都在筑基初期,神色紧张。 当陈默他们走出灰雾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在感知到陈默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引而不发的晦涩气息,以及王虎等人训练有素、隐隐带着血煞之气的阵势后,脸色都变了变。 那锦袍青年目光在陈默腰间那不起眼的七色小塔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疑惑,随即摇着折扇,故作轻松地笑道:“又来新朋友了?看来这‘黑魇真人’的坐化之地,吸引力不小啊。在下金龙门弟子,金少阳,不知几位道友如何称呼?可是为了这洞府禁制而来?” 金龙门?陈默心中一动,这是附近万里内一个以炼器闻名的中型宗门,实力比之前的血煞宗略强,门中有金丹修士坐镇,平日还算中立。 他并未报出名号,只是淡淡道:“路过,看看。” 金少阳脸色微微一僵,显然对陈默的冷淡有些不满,但摸不清底细,也不好发作。那两名黑袍散修则阴恻恻地打量了陈默几眼,目光尤其在王虎等人腰间的制式短剑和鼓囊囊的怀里扫过,低声交流了几句。 就在这时,那入口处的暗紫色光幕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上面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咔咔”的轻响,仿佛承受着某种压力。 “禁制松动了!”三名落魄散修中一人惊喜叫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眼神变得热切。 只见光幕波动越来越剧烈,颜色也逐渐变淡,隐约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潮湿的甬道。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阴邪灵气,混杂着古老尘封的气息,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 “就是现在!大家一起出手,破了这禁制!”金少阳眼中精光一闪,折扇一合,率先打出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化作一柄金色小锤,狠狠砸向光幕! 两名黑袍散修对视一眼,也同时出手,一人挥出一面黑幡,涌出滚滚黑气腐蚀光幕;另一人祭起一枚白骨钉,带着凄厉鬼啸直刺! 三名落魄散修也咬牙使出看家本领,各种法器法术的光芒亮起。 轰!轰轰! 数道攻击落在摇摇欲坠的光幕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巨响。本就濒临崩溃的禁制再也支撑不住,“啵”的一声如同气泡般碎裂开来,消散无形。 一股浓烈的、带着陈腐与阴冷气息的风从甬道深处吹出,让人遍体生寒。 入口,彻底洞开。 金少阳脸上喜色一闪,身形一动就要抢先冲入。 “金公子且慢!”那高个黑袍散修忽然阴声开口,“禁制虽破,但这‘黑魇真人’生前可不是善茬,里面恐怕危机重重。不如……让这几位新来的道友,替我们探探路如何?”说着,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陈默一行人身上。 另外两名黑袍散修和那三名落魄散修也隐隐移动脚步,呈半包围之势,目光闪烁地看向陈默。金少阳脚步一顿,折扇轻摇,眼中闪过玩味之色,竟也没有反对,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显然默许了这个提议。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王虎等人面色一沉,手按上了剑柄,气息勃发,血炼诀运转,淡淡的血腥杀气弥漫开来。 陈默却仿佛没听到那黑袍散修的话,也没感受到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了这些人,落在了那幽深漆黑的甬道入口,眉头微微蹙起。 在禁制破碎的刹那,他丹田中的七色宝塔,第五层血意,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是对阴邪之气的渴望,而是一种……强烈的示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同根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深邃的……牵引感? 那感觉来自甬道深处,一闪而逝,却让陈默心头警铃大作。 这下面,绝不是什么金丹修士的坐化之地那么简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提议让他们探路的黑袍散修,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散修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 “探路?”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甬道吹出的阴风,“可以。” 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所有人,包括王虎都以为他要妥协或发作时—— 陈默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遁术,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高个黑袍散修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三尺! 黑袍散修大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筑基中期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全身法力瞬间被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镇压、锁死! “你……”他眼中充满恐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不过,”陈默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我喜欢让死人探路。” 话音未落。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响起。 陈默随手将这黑袍散修软塌塌的尸体像丢垃圾一样扔向那幽深的甬道入口。尸体划过一道抛物线,没入黑暗。 死寂。 剩下的那名矮个黑袍散修脸色惨白如纸,噔噔噔连退数步,惊恐地看着陈默,仿佛见了鬼。三名落魄散修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坐在地。金少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瞳孔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快!太快了!狠!太狠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陈默是如何动的,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就像小鸡一样被捏死了!这是何等实力?!金丹?不,感觉不像,但那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陈默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最后落在金少阳脸上。 “现在,”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还有人想让我们探路吗?” 无人应答。只有阴风穿过甬道发出的呜咽,以及那矮个黑袍散修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金少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道友说笑了。方才是在下等人孟浪了。这洞府机缘,自当各凭本事,岂有让他人探路之理?”他边说,边悄悄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陈默的距离。 陈默不置可否,不再看他们,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吞噬了尸体的黑暗甬道。 那具尸体坠入黑暗后,并未传来落地的声音,也没有触发什么明显的禁制或机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宝塔血意传来的,越发清晰的悸动与警示。 “王虎,”陈默开口,“你带两人守在入口,若有异动,即刻示警,不必等我。” “少主!您要一个人进去?”王虎急道。 “里面情况不明,人多未必是好事。”陈默目光幽深,“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着,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了甬道的黑暗之中,瞬间被浓郁的阴影吞没。 甬道外,只剩下脸色变幻不定的金少阳等人,以及面色凝重、紧紧握住剑柄的王虎三人。 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实体,包裹上来。 陈默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稳定的淡金色光芒,照亮身周三尺。甬道倾斜向下,墙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散发出更加浓重的霉腐与阴邪气息。脚下是粗糙的石阶,布满了湿滑的泥泞和……一些更加可疑的、半凝固的暗红色痕迹。 他走得很慢,神识与宝塔感应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法器,扫描着每一寸空间。空气中弥漫的阴邪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其中夹杂的那丝古老牵引感,在进入甬道后变得清晰了些许,但依旧飘忽不定,源头似乎还在更深处。 前行约百丈,甬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宽阔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个十丈见方的黑色水池,池水粘稠如墨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水池边缘,散落着更多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兽类的,大多残缺不全,骨质发黑,显然死去多时。 而在水池正上方,悬浮着一座小小的、残破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歪倒着一具身披破烂黑袍的干尸,皮包骨头,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老者。干尸手中,紧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幡旗,旗面破损严重,却依旧散发出惊人的阴邪波动,赫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魔道法器,至少是灵器级别!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干尸盘坐的石台下方,刻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阵法的纹路蔓延开来,与整个洞窟的地面、墙壁隐隐相连,最终汇聚向那个黑色水池。阵法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运转,抽取着水池中的阴邪之气,滋养着那具干尸和那面黑幡。 “黑魇真人?”陈默目光落在干尸身上,又扫过那面黑幡和下方的阵法。这干尸生前确有金丹气息残留,但那阵法……绝非普通金丹修士能够布置。那纹路风格,与宝塔感应到的古老牵引感,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更加粗陋、邪异。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扔进来的那具黑袍散修的尸体,此刻正漂浮在黑色水池中,已然被池水腐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而白骨上,正有几缕微弱的精血与残魂被阵法抽出,融入那面黑幡之中。黑幡的灵光,似乎因此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果然是以生灵精魂血肉为养料的邪阵!这“黑魇真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坐化,更像是修炼邪功失败,或者根本就是被这阵法反噬,成了阵眼的一部分,靠着掠夺后来者的生机苟延残喘,滋养那面邪幡! 陈默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万骸殿“养蛊”计划的一环?用一个似是而非的“金丹洞府”传说,吸引贪婪的修士前来送死,成为这邪阵和法器的养料?那些黑水泽中的邪物,恐怕也是这阵法泄露的邪气催生出来的守卫。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异变陡生! 那水池中,被腐蚀得只剩白骨的黑袍散修尸体,空洞的眼眶里,陡然亮起两点猩红的鬼火! “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那白骨竟然挣扎着,从粘稠的黑水中缓缓站了起来!池水顺着骨骼滴落,白骨上迅速覆盖上一层黑色的、如同筋络般的粘稠物质,散发出比之前那些泽中邪物强悍数倍的阴邪气息,直逼筑基后期! 与此同时,水池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起了另外三具同样覆盖着黑色筋络、眼冒鬼火的白骨!它们手中,还握着生前残留的、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残破法器! 四具白骨邪物,呈合围之势,将陈默堵在了洞窟入口附近! “吼——!” 最先站起的白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持一柄断刀,裹挟着腥风与黑气,率先扑向陈默!速度奇快,刀光惨白,带着斩破阴风的厉啸! 另外三具白骨也同时发动,或爪或剑或鞭,从不同角度袭来,配合竟有几分章法,阴邪死气连成一片,封锁了陈默所有闪避空间! 陈默眼中寒芒一闪。 试探结束,正主……或者说,看守“饵料”的恶犬,出来了。 他不退反进,迎着最先扑来的白骨断刀,右手并指,再次点出! 这一次,指尖亮起的,不再是淡金血丝,而是一抹凝练到极致、内蕴无穷变化的——七彩流光! 流光之中,隐隐有宝塔虚影一闪而逝! 指尖与断刀刀锋,悍然相撞!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如琉璃破碎的“叮”! 那柄品阶不俗、被阴邪死气淬炼得更加坚固锋利的断刀,从刀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七彩流光去势不减,顺着白骨持刀的手臂蔓延而上! 手臂、肩胛、躯干、头颅…… 那具凶悍扑来的白骨邪物,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沙雕,在流光掠过瞬间,轰然崩解!覆盖其上的黑色筋络剧烈燃烧,发出凄厉尖啸后化为青烟,眼里的鬼火瞬间熄灭,散落的白骨还未落地,便在流光余威中化为白色骨粉,簌簌飘散! 一击,筑基后期白骨邪物,灰飞烟灭! 另外三具扑到半途的白骨邪物,动作齐齐一僵,眼眶中的鬼火疯狂跳动,显露出本能的恐惧。它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又或者被陈默这一击彻底震慑,竟然后退半步,隐隐有退缩之意。 但陈默岂会给它们机会? 他身形一晃,原地留下淡淡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左侧一具持剑白骨身前。左手如刀,掌缘缭绕着同样的七彩流光,轻轻斩落。 持剑白骨举剑格挡,剑身黑气喷涌。 咔嚓! 剑断,骨碎! 流光过处,这具白骨同样步了后尘,化为骨粉。 剩余两具白骨发出绝望般的嘶鸣,转身就想逃向那黑色水池。 陈默冷哼一声,双手虚抱,丹田处七色宝塔虚影一闪而逝! 塔身第五层,血意喷薄! 并非大面积的血丝怨线,而是两道凝练如实质、细如发丝、却透着无物不炼、无物不噬恐怖气息的——血炼神光! 神光如电,后发先至,精准地没入两具白骨的后心。 两具狂奔的白骨骤然僵直,随后,它们身上的黑色筋络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白骨本身则如同风化千万年,无声无息地化为两堆灰白色的细沙,簌簌洒落。 从四具白骨暴起,到全部化为飞灰,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黑色水池依旧咕嘟冒泡,悬浮石台上的干尸和黑幡一动不动。 陈默站在原地,微微调息。动用宝塔本源之力催发的“血炼神光”,威力固然恐怖,对目前的他来说消耗也不小。但他脸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更加锐利地投向那石台和干尸。 解决了看门狗,该看看主人家……或者说,这“饵料”本身,到底藏着什么了。 他一步步走向黑色水池,走向那座悬浮的石台。 随着靠近,丹田内七色宝塔的悸动越来越强烈,那丝古老的牵引感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塔身底部那三十万怨念,都微微躁动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或刺激。 就在他距离石台不足三丈,即将踏入那邪异阵法的范围时—— 石台上,那具仿佛死去千万年的干尸,紧闭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邃幽暗的漩涡,漩涡深处,似乎倒映着尸山血海,倒映着万灵哀嚎! 一股远超筑基,甚至远超普通金丹初期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滔天的怨毒、死寂、以及一种古老沧桑的邪恶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降临整个洞窟! 黑色水池沸腾!邪异阵法光芒大放! 干尸的嘴唇没有动,一个沙哑、干涩、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神魂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恶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 “塔……的气息……” “你……是谁?” 陈默脚步停下,抬头,与那两团深渊般的漩涡对视,心中波澜微起,眼神却冰寒如故。 果然,不是简单的“饵料”。 这“黑魇真人”,或者说占据了他遗骸的“东西”,认得宝塔?或者说,认得宝塔所代表的……某种根源? 看来,这黑水泽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我是谁不重要。”陈默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洞窟中回荡,压过了水池的沸腾声,“重要的是,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在这里布下这个局,想钓的,到底是什么鱼?” 干尸眼眶中的漩涡旋转加速,邪恶意念如潮水般冲击着陈默的心神,却被宝塔血意牢牢阻隔在外。 “桀桀桀……”那神魂之音发出刺耳的怪笑,“钓鱼?不……我们是在……撒网。” “而你,带着‘钥匙’的小家伙……” “就是那条,自己游进网里的……” “最大的鱼!” 话音未落,干尸手中那面残破的黑色三角幡旗,无风自动,骤然展开! 旗面之上,并非空白,而是绘制着一副极其诡异复杂的图案——那是一座宏伟却残破的宫殿,漂浮在无尽的血海与骸骨之上,宫殿的匾额处,有两个模糊却让人心神剧震的古篆: 葬天!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的邪异阵法爆发出刺目的黑紫色光芒,无数扭曲的符文从地面、墙壁浮现,汇聚成一道道锁链,朝着陈默缠绕而来!那黑色水池更是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墨色水龙,张开巨口,吞噬而下! 干尸的气息疯狂攀升,瞬间突破了某种界限,达到了金丹中期的层次,并且还在上涨!它那干枯的手爪抬起,朝着陈默凌空抓来,爪影过处,空间都隐隐扭曲,带着封锁、镇压、炼化的恐怖法则意味! 陷阱!这是一个早已布置好,只等待特定“钥匙”到来的陷阱! 陈默瞳孔骤缩,汗毛倒竖!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在极致的危险刺激下,神魂空前清明,战斗本能飙升到极致! 心念一动,七色宝塔自丹田冲出,瞬间放大至丈许高下,悬于头顶,垂下道道七彩光幕,将他护在中央! 塔身五层,光华齐转! 土黄厚重,稳守根基! 水蓝幽深,化解冲击! 碧绿森然,反向侵蚀! 银白刺目,斩断锁链! 猩红粘稠,炼化万法!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轰!轰轰轰! 阵法锁链、墨色水龙、干尸鬼爪,几乎同时轰击在七彩光幕之上!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封闭的洞窟内炸开,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七彩光幕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没有破碎!陈默身处塔下,面色一白,气血翻腾,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祭出“葬天”图案黑幡、气息恐怖的干尸。 葬天宫! 果然与万骸殿的图谋有关!这黑幡,这干尸,这阵法,都是为此而设!而自己的七色宝塔,竟被他们称为“钥匙”?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不能硬拼!这干尸借助阵法与邪幡,力量源源不绝,更疑似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在背后遥控,久战必失! 必须破局!关键在那面黑幡,以及……这洞窟本身! 陈默眼中狠色一闪,做出了决断。 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头顶的七色宝塔之上! 塔身剧震!第五层血意瞬间沸腾,猩红光芒大盛,甚至压过了其他四层! “血炼乾坤,塔镇幽冥!” 陈默低吼,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的法印,全身法力不顾一切地涌入宝塔! 宝塔第五层,那点之前炼化水下怪物所得的、更加精纯的阴邪本源之气,被彻底引爆,融入沸腾的血意之中! 嗡——! 塔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第五层血光脱离塔身,化作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猩红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力与炼化之力,并非针对干尸,而是……悍然罩向了洞窟中央那沸腾的黑色水池,以及水池下方,那邪异阵法的核心枢纽! 他要以宝塔血意,强行炼化、夺取这阵法与水池的力量源泉!釜底抽薪! “找死!”干尸神魂厉啸,操控黑幡,引动更强大的阵法之力镇压而下,鬼爪也再次抓来,誓要先打断陈默这疯狂之举。 但陈默对此不管不顾,将所有防御交给了宝塔前四层的五行之光,心神全部沉浸在对血意漩涡的操控中,疯狂催动! 猩红漩涡与黑色水池、阵法核心猛烈对撞、交织、互相吞噬炼化!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消融声不绝于耳!洞窟内的阴邪灵气剧烈暴动,地面、墙壁上的阵法纹路明灭闪烁,开始出现裂痕! 干尸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稳,它似乎没料到陈默如此果断狠绝,竟敢直接对阵法核心下手! “你炼不了!这是‘九幽汲魂大阵’,连通……”干尸惊怒交加。 “管你连通什么!”陈默冷喝,嘴角溢血,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给我——破!” 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融入宝塔! 猩红漩涡威能再涨,旋转速度飙升到极致,中心甚至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黑洞般的点! 黑色水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干涸!阵法纹路大片大片地崩碎、黯淡! “不——!”干尸发出不甘的咆哮,它感觉到维系自身存在和力量的根源正在被强行剥离! 就在阵法核心即将被血意漩涡彻底吞噬炼化的刹那—— 异变再起! 那面绘制着“葬天宫”图案的黑幡,无火自燃!但不是毁灭,而是在燃烧中,化作一道深邃幽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虚影! 门户之中,传来一声淡漠、威严、仿佛源自九天之上的冷哼!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至高死亡法则的灰黑色指芒,自门户虚影中射出,无视空间距离,直点陈默眉心! 这一指,气息之恐怖,远超干尸,甚至让陈默产生了面对天地之威、生死不由己的渺小感! 金丹后期?还是……元婴?! 真正的幕后黑手,隔空出手了! 生死,悬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