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凡入仙笼

第26章 风波起于微末

  残阳如血,泼在支离破碎的血煞宗废墟上。   最后一丝怨煞阴风不甘地呜咽着,卷起地上焦黑的尘土与凝结成块的黑红血渍,打着旋,消散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百丈高的七色宝塔早已收回,此刻静静悬在陈默掌心尺许高处,缓慢旋转,塔身光华内敛,唯有第五层那抹猩红,如同刚刚饱饮鲜血的眼瞳,在渐暗的天光下兀自幽幽发亮。   陈默独立于废墟中央,残存的阵法余波偶尔撩起他沾满尘灰的衣角。他脸色依旧苍白,按在塔身上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方才一番激战,看似威风八面,逼退四大魔君,实则对他负荷极重。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掌控的第五层血意,主导并强化“万灵恸哭大阵”,几乎抽干了他新近提升的法力,更牵扯了部分神魂本源。经脉里隐隐作痛,那是力量透支后的反噬。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古井,映着废墟的荒凉与天空的暮色,深不见底。   “少主!”   王虎带着几个伤势较轻、修为较高的弟子匆匆奔来,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未褪的惊悸。看到陈默苍白的脸色,王虎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您受伤了?此地不宜久留,那四个老魔虽然退走,难保不会……”   “无妨。”陈默打断他,声音略显沙哑,却异常稳定,“他们伤得更重,短时间内无力回头。大阵已开,此地暂时安全。”   他收回按在塔身上的手,指尖不经意地颤了一下。宝塔似乎感应到他的虚弱,旋转速度放缓,塔身散发出一缕极淡的温润气息,反哺主人,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神魂。这是炼化了血煞宗部分底蕴,尤其是那黑魇石帝座后,宝塔新生的些许灵性。   “清点伤亡,收敛战利。”陈默目光扫过开始默默打扫战场、收敛同门遗体的弟子们,他们动作利落,眼神坚毅,即便面对断肢残骸与狰狞的魔修尸身,也并无多少畏惧,只有刻骨的恨意与一丝……麻木的平静。这种平静,让陈默心头微沉。   “战死者,记名造册,遗体火化,骨灰带回凡人峰,入英灵冢。”他顿了顿,“若有亲属在世,抚恤加倍。”   “是!”王虎躬身应命,立刻转身安排。   “还有,”陈默叫住他,“血煞宗库藏,按之前计划,优先补充丹药、符箓、基础炼材。那些魔功典籍、邪异法器,单独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翻阅、触碰。”   王虎肃然:“属下明白!绝不让那些污秽东西坏了兄弟们的心性!”   陈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寻了处尚算完整的断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七色宝塔悬停在他身前,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五色光华极缓地流转,吞吐着空气中残存的稀薄灵气与尚未散尽的怨煞之气,进行着某种玄妙的过滤与转化,一部分纳入塔身,一部分则化为精纯些的元气,缓缓渡入陈默体内。   他需要时间恢复,更需要时间消化这一战的所得——不仅仅是资源,更是对宝塔新能力“血意”的体悟,以及对“万灵恸哭大阵”与宝塔结合运用的实战经验。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染透了天空,只有废墟中几处尚未熄灭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凡人峰弟子们无声地忙碌着,像是暗夜中一群沉默的工蚁。   ---   距离血煞宗废墟数千里外,万骸殿辖下,尸仙派阴森的地宫深处。   “咳……噗!”   墨绿色的尸气剧烈翻滚,凝聚出一道佝偻干瘦的老者身影,正是尸老鬼。他刚一现形,便忍不住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绿色污血,气息萎靡不振,原本凝实如钢针的灰白头发也失去了大半光泽,变得枯槁。他胸口处,一道被血色丝线洞穿的伤口正嗤嗤冒着黑烟,无论他如何催动尸元,愈合速度都异常缓慢,伤口边缘残留着一种极其顽固的灰黑色怨力,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好狠毒的小辈!好诡异的怨力!”尸老鬼咬牙切齿,干瘪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跳动着惊怒与怨毒的火焰。他花了近百年苦功培育的“天尸”被那怨煞阴风污损了灵性,自身更是本源受创,没有几十年静养和大量生灵精血补充,怕是难以恢复旧观。   地宫另一侧,粉红色的瘴雾凝聚,花娘子的身影浮现,却不见了平日的妖娆媚态,脸色煞白,原本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变得暗淡破损,裸露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扎过的红点,那是被血丝怨线侵入的痕迹。她气息紊乱,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后怕。   “那塔……那阵法……”花娘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绝非下界应有之物!还有那三十万凡人的怨念……他是如何驾驭而不遭反噬的?”   白骨观主与五毒门主的身影相继凝聚,状态同样狼狈。白骨观主周身晶莹如玉的骨骼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气息不稳;五毒门主则一直笼罩在深紫色的毒雾中,但毒雾的浓度明显稀薄了许多,隐约传出压抑的嘶鸣。   地宫内气氛凝重、压抑,还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耻辱感。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白骨观主声音嘶哑,骨节摩擦,“他才多大?修行才几年?便有如此手段!若放任其成长,假以时日,恐怕……”   “恐怕什么?”一个冰冷、僵硬,仿佛两块金属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地宫穹顶响起。   四魔君悚然一惊,齐齐抬头。   只见地宫上方的黑暗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没有光芒,只有比黑暗更深的虚无。一道模糊的身影从中缓缓降下,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辨出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那气息之厚重、之纯粹,让尸老鬼这个玩尸体的行家都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恐惧与窒息。   身影脚下,隐约可见九具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滔天凶戾之气的骸骨虚影,载沉载浮。   “参见副殿主!”四魔君慌忙跪伏在地,头深深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正是万骸殿三大副殿主之一,执掌“刑戮”之责的——“九骸真君”!   “废物。”九骸真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地宫温度骤降,“四方联手,拿不下一个筑基小辈,反被其阵法所伤,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万骸殿的脸,被你们丢尽了。”   四魔君浑身一颤,额头触地,不敢辩驳。   “说说吧,那陈默,究竟有何特异之处?”九骸真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从头到尾,不得遗漏。”   四魔君不敢怠慢,你一言我一语,将毒龙谷外苏红药伏诛、血煞宗山门被屠、废墟前对峙、大阵爆发、宝塔逞威的过程详细禀报,尤其强调了那七色宝塔的诡异能力、三十万怨念的恐怖,以及陈默最后那番狂妄的宣言。   地宫内一片死寂,只有九骸真君周身死亡气息如潮汐般缓缓涌动。   良久,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七色宝塔……疑似与上古某位陨落的‘魔帝’传承有关。三十万怨念加身而不疯魔……此子意志之坚,心性之狠,确实罕见。更难得的是,他似乎能将怨念、血气、乃至掠夺来的魔功本源,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熔炼一体,化为己用。”   九骸真君顿了顿,黑影似乎“看”向下方跪伏的四人。   “你们可知,殿主为何对‘魔道东征’如此执着?真的只是为了那点贫瘠的土地和蝼蚁般的凡人?”   四魔君茫然。   “东征是幌子,也是钥匙。”九骸真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真正的目标,是隐藏在凡俗界边缘,那片被上古大战打碎、规则紊乱的‘遗弃之地’中的……‘葬天宫’!”   “葬天宫?!”尸老鬼失声惊呼,旋即意识到失态,连忙闭嘴,但眼中已爆发出骇然与贪婪的光芒。其他三魔君也是身躯剧震,显然听过这个传说中的名号。   “殿主推演天机,又得古老残卷提示,‘葬天宫’的封印将于近年出现周期性松动,其入口很可能在凡人峰附近区域显现。东征,是为了扫清障碍,也是为了以足够的血祭与混乱,撬动封印缝隙。”九骸真君继续道,“原本,血煞宗是计划中重要的一枚棋子,负责前期渗透与血祭准备。如今,却被这陈默连根拔起。”   “那……副殿主,我们是否立刻调集重兵,雷霆万钧,将那陈默和凡人峰彻底抹去?”白骨观主急声道。   “抹去?”九骸真君发出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殿主有令:暂且按兵不动。”   “什么?”四魔君愕然。   “此子已成气候,更有重宝护身,强攻代价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影响‘葬天宫’大计。”九骸真君冷冷道,“况且,他杀了血煞宗满门,又击退你们四人,风头正劲。此刻不知有多少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盯着凡人峰。我们若大举出动,其他几家,还有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会坐视不理吗?”   “那……难道就任由他嚣张?”   “嚣张?”九骸真君身影微微晃动,脚下的九具骸骨虚影发出低沉的咆哮,“殿主的意思是……‘养蛊’。”   “养蛊?”   “传令下去,”九骸真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万骸殿下属各宗,近期不得擅自大规模进犯凡人峰区域。但,可派遣门下精锐弟子,以‘寻仇’、‘历练’、‘夺宝’等各种名义,前去‘试探’。若有散修或其他势力想要找陈默麻烦,暗中给予方便,必要时……可以‘适当’提供一些关于那七色宝塔威力‘夸大’后的消息。”   四魔君都是积年老魔,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是要把陈默当成一块磨刀石,更是一块肥美的诱饵!用持续不断、却又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骚扰、挑战、阴谋,去消耗他,麻痹他,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始终处于风口浪尖,吸引所有的明枪暗箭!同时,借其他势力之手,进一步摸清陈默的底牌和极限!   而万骸殿,则隐藏在幕后,积蓄力量,等待“葬天宫”入口真正显现的那一刻。届时,无论是趁乱夺取陈默的宝塔传承,还是将其作为打开“葬天宫”的祭品,都游刃有余。   “高!实在是高!”花娘子媚笑一声,眼中却闪过寒光,“让这小郎君先替我们挡住所有麻烦,等他筋疲力尽、底牌尽出之时……”   “谨遵殿主法旨!谨遵副殿主之令!”四魔君齐声应诺,心头那块因为战败而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除了同病相怜,更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阴冷。   陈默,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凡人峰。   此峰原本只是苍莽群山之中一座不起眼的荒僻山头,灵气稀薄,怪石嶙峋,只有些不成气候的野兽和零星散居的贫苦山民。但此刻,峰顶却被开辟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场地,搭建起了简陋却坚固的木石屋舍。中央一座稍大的石殿,便是陈默的居所和议事之处。   殿前空地上,矗立着一座新立的石碑,碑文简单:“凡人峰英灵冢”。下方已经刻上了数十个名字,是在血煞宗一战中陨落的弟子。石碑前,摆放着几束不知名的野花,在萧瑟的山风中微微摇曳。   陈默站在石碑前,静默了片刻。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七色宝塔缩小到拳头大小,悬在他腰间,如同一个不起眼的配饰。   王虎快步走来,低声道:“少主,此次收获已经初步清点完毕。丹药、符箓、炼材足够支撑现有弟子三年用度,若有节制,或许更久。血煞宗的灵石库藏颇为丰厚,中品灵石便有数千,下品灵石不下十万。各类魔功典籍、邪器已单独封印于后山石窟,设下了三重禁制。”   陈默点点头:“阵法学得如何了?”   王虎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与惭愧交织的神色:“‘万灵恸哭大阵’的核心阵图玄奥无比,属下只能参悟皮毛,勉强能主持一些外围变化和维护。不过,按照少主赐下的‘小五行阵’、‘三才剑阵’等基础阵法操练,弟子们进展颇快,已能初步结阵对敌。”   “很好。”陈默目光扫过峰上忙碌的弟子们,他们或在搬运物资,或在切磋武技,或在打坐炼气,虽然衣衫依旧朴素,但精神面貌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眼中有了光,身上有了锐气。   “传令下去,即日起,凡人峰进入戒备战备状态。日常巡逻加倍,山门阵法全天开启。所有弟子,除必要的值守与劳作,全部时间用于修炼‘血炼诀’与演练战阵。丹药不限量供应,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至少再提升一个小境界。”   “是!”王虎凛然应命,随即迟疑了一下,“少主,近日山下聚集了不少流民和散修,还有附近几个小宗门、修真家族派来的使者,说是……想要投靠。”   “投靠?”陈默眉梢微挑。   “是。血煞宗覆灭、四大魔君被击退的消息已经传开,方圆万里震动。许多被魔道压迫、或是活不下去的凡人逃难而来,也有一些在底层挣扎、看不到前途的散修,觉得我们凡人峰……与众不同。”王虎斟酌着词语,“那些小势力,则是想寻求庇护,或是……观望风向。”   陈默沉默。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如今凡人峰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又怀璧其罪,成了无数目光聚焦的靶子。这些投靠者,真心依附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刺探情报者恐怕亦不在少数。   “凡人流民,核查身份,若无恶迹,可安置在山脚,开辟田亩,授以粗浅强身之法,组织起来,作为外围眼线与后备。但暂不传修真之法。”陈默缓缓道,“散修与小势力使者,一律不见。告诉他们,凡人峰自顾不暇,无力庇护他人。若想留在此地附近,须遵守规矩,不得滋事,否则……杀无赦。”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王虎心中一凛:“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陈默叫住他,目光投向远方云霭深处,“放出消息:凡人峰无意扩张,亦不主动与任何势力为敌。但若有犯我疆界、伤我子民者……血煞宗便是前车之鉴。”   他要的是一块根据地,一个能安心发展、提升实力的后方,而不是盲目扩张,陷入无休止的纷争泥潭。至少在宝塔第六层真正点亮,自身实力达到足以应对更强威胁之前,需要以稳为主,以威慑代攻伐。   王虎领命而去。   陈默独自走回石殿。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蒲团,一方案几。他在蒲团上坐下,取出七色宝塔,置于掌心。   心神沉入塔中。   塔底三层,三十万怨念依旧沉厚,但与之前纯粹的灰黑死寂不同,如今沉淀着一层暗红,那是炼化了血煞宗部分本源与罪孽后的颜色,更添了几分沉重与“质感”。怨念的咆哮低伏了许多,似乎与宝塔的融合更深了一层。   第四层剑意空间,三千剑光游弋,锋芒更胜往昔,隐隐与第五层血意产生了一丝共鸣。   第五层血意空间,猩红粘稠,缓缓流转,中心处似乎有一个微不可察的漩涡,不断吞吐、精炼着来自外界的驳杂血气与负面能量,反哺塔身,也滋养着下面几层。   陈默的神念缓缓探向第五层上方,那通往第六层的、依旧模糊混沌的屏障。   这一次,他感受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那屏障并非坚不可摧,其上流转着极其古老、苍茫的纹路,似符非符,似画非画,更像是……万民祈祷、众生祈愿的烙印!一种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愿力”,萦绕在屏障之外。   想要真正点亮第六层,需要的不仅仅是庞大的能量,不仅仅是杀戮与掠夺,更需要……“苍生愿力”?或者说,是某种被广泛认同、寄托了希望的“名”与“实”?   陈默眉头微蹙。这与魔帝传承中记载的、以力破巧、吞噬万物的路径似乎有所不同。难道是因为自己炼入了三十万凡人怨念,又强行融合了部分血煞宗“帝座”象征,导致宝塔的进化方向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偏转?   他试图引动一丝第五层的血意去冲击那屏障,血意却如同泥牛入海,屏障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股温和却坚决的排斥感,仿佛在说:此路不通。   正沉思间,腰间一枚传讯玉符忽然发出微光。   陈默神识一扫,是王虎传来的紧急讯息。   “少主,山下急报!东面三百里外‘黑水泽’,有散修发现古修洞府遗迹,疑似金丹修士坐化之地,已有数股散修和小势力前往争夺。另外,据逃来的流民说,黑水泽附近几个凡人村落,近日接连有村民无故失踪,现场残留微弱魔气,疑有邪修作祟,或与那洞府有关。”   黑水泽?金丹洞府?凡人失踪?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   他刚刚放出“不主动为敌”的风声,立刻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试探他的反应?抑或是……“养蛊”的开始?   他缓缓起身,收起宝塔。   闭关恢复,稳固修为固然重要。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传令,”他对着玉符传音,“点二十名擅长隐匿、遁术的弟子,随我下山。”   “去黑水泽。”   风波已起于微末。既然避不开,那便去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也正好,用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来试试宝塔新得的“血意”,究竟锋利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