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深处,那扇古老的石门在陈默身后缓缓闭合。 门后的空间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壁皆是漆黑的魔石,触手冰凉。中央悬浮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无火自燃,散发出幽暗的绿光,将老人的脸照得鬼气森森。 老人盘坐在一块蒲团上,身形佝偻,满脸褶子,看起来与村口晒太阳的凡间老翁无异。但陈默知道,眼前这位,是三十万年前搅动风云的五行魔帝,也是玄清门开山祖师玄清道人。 两种截然矛盾的身份,竟集于一身。 “好孩子,坐。“老人拍了拍身旁地面,“咱们聊聊。“ 陈默没坐,只是站着,六色轮盘在掌心缓缓旋转,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老人笑了:“你怕我?“ “怕。“陈默坦然承认,“前辈要杀我,易如反掌。“ “那你还敢进来?“ “因为我不进来,也是死。“陈默说,“外面有秦峰,有苏红药,有玄清掌门,他们都想我死。进来,至少能死个明白。“ “就为了死个明白?“老人挑眉。 “也为了,讨个公道。“陈默一字一顿,“凡人,不该被轻贱。“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是啊,凡人不该被轻贱。“ 他抬手,指向青铜古灯:“知道这灯里烧的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是油,人油。“老人声音平淡,“三十万年前,我所在的宗门,把凡人当牲畜,取油点灯,取骨炼器,取魂养幡。我也是杂役,也是被取油的对象。“ “我运气好,没死,反而在油锅里,觉醒五行杂灵根。“ “杂灵根,比隐灵根还不如,是公认的废物。但我偏不信,我偏要修。“ “我偷了宗门的功法,烧了藏经阁,抢了宝库,逃入魔渊。在这里,我发现了上古魔帝的遗迹,得了一部《五行魔经》。“ “我改修魔道,以凡人之躯,吞噬万物,终成魔帝。“ “然后,我杀回去了。“ 老人说起往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屠了那个宗门,杀光了所有仙人,把他们的尸骨,堆成山,就堆在魔渊入口。“ “我又觉得不够。天下宗门,都一个德行。我便一路杀,一路杀,杀得修仙界血流成河,杀得天道震怒,降下九霄雷劫。“ “我败了。“ “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只剩一缕残念,苟延残喘。“ “但我不服。“ 他看向陈默,眼神灼灼:“所以,我创了玄清门。“ 陈默心头剧震:“玄清门……是你创的?“ “是。“老人点头,“我以玄清道人的身份,立下规矩——玄清门内,凡人不可轻贱,杂役可修仙,外门可晋升,内门可掌剑。“ “我本以为,这样能改天换地。“ “可我错了。“ “万年过去,玄清门还是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杂役依旧被轻贱,凡人依旧被践踏,高高在上的仙人,依旧视凡人为蝼蚁。“ “所以,我在等。“ “等一个,能继承我遗志的人。“ 他盯着陈默,一字一顿:“你,来了。“ 陈默沉默很久,问:“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的命,够硬。“老人笑了,“青石村,你本该饿死,却活下来了。杂役院,你本该被打死,却活下来了。魔渊,你本该被魔帝真血撑爆,却活下来了。“ “命硬的人,才能逆天。“ “命硬的人,才能……改天换地。“ 陈默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父亲断腿后,家里揭不开锅,他饿得啃树皮,却没死。 他想起验灵根时,被判定隐灵根,所有人都说他废了,他却没认命。 他想起李翠儿死前,那句“你要活下去“,他活下来了,她却死了。 他的命,确实硬。 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砸不烂,踩不碎。 “前辈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做我当年没做完的事。“老人说,“杀光天下仙人,让凡人,站起来。“ “这不是一个小工程。“陈默说,“玄清门有元婴老祖七位,血煞宗有化神魔君坐镇,越国之外,还有更大的宗门。我一个炼气九层,办不到。“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老人抬手,青铜古灯飘到陈默面前,“这灯,名为'万民',灯油是三十万凡人的怨念所化。你炼化它,可得'民意'加身。“ “民意?“陈默不解。 “民意,即天意。“老人解释,“三十万凡人,死前都发誓,若有来生,定要掀翻这仙道。他们的怨念,就是最大的力量。“ “你得了它,天道就杀不得你。“ “因为杀你,就是杀三十万凡人的意志,就是与天意为敌!“ 陈默盯着那盏灯,灯芯跳动的火焰里,仿佛有无数张人脸在哭嚎。 他伸手,握住灯柄。 轰! 三十万怨念,如洪水般涌入他识海! 剧痛! 比洗髓丹痛百倍,比五行相冲痛千倍!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撕成三十万份,每一份都承载着不同的怨恨、不甘、愤怒、绝望。 “凭什么仙人就能长生,我们就得短命?“ “凭什么他们动动手指,我们就得死?“ “凭什么……我们不是人?“ 陈默七窍流血,却咬牙坚持。 他运转五行轮盘,将三十万怨念,全部纳入轮盘之中。 轮盘疯狂旋转,颜色再次变化。 六色,变成七色。 金、木、水、火、土、魔、民! 民意,成了第七行! 陈默的修为,在这一刻,轰然突破筑基! 不是正常筑基,是……七色魔基! 他的丹田里,不再是气旋,而是一座七层宝塔,每一层代表一行,塔顶,那粒命种化作一枚暗金色的丹丸,缓缓旋转。 “筑基了?“老人看着他,眼神欣慰,“很好。“ “但还不够。“ 他挥手,青铜古灯熄灭,灯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陈默眉心。 “去吧,陈默。“ “从今天起,你不是杂役,不是真传,不是魔帝。“ “你是……“ “凡人之王。“ 魔渊外,大雪已停。 玄清门与血煞宗的弟子,都在焦急等待。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魔气翻涌,天象异变,连金丹长老都不敢靠近。 忽然,魔渊裂隙中,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如龙吟九霄。 一道身影,破空而出。 是陈默。 他灰袍依旧,但身上气息,已不再是炼气,而是……筑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七色筑基! 金丹长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七行筑基?!不可能!“ 苏红药死死盯着陈默,眼神先是震惊,随即化作贪婪与杀意。 秦峰没出来。 所有人都明白,玄清门少主,死了。 “陈默!“金丹长老厉喝,“秦峰何在?“ “死了。“陈默平静道,“被魔种反噬,献祭了自己。“ “你为何不救?“ “我为何要救?“陈默反问,“他修炼魔功,背叛宗门,死有余辜。“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血色晶核,正是秦峰的魔种:“此物,我已净化,可作为证据。“ 金丹长老接过魔种,神识一扫,脸色铁青。 魔种上,确实有玄清门的印记,也有血煞宗的痕迹。 秦峰,真的背叛了。 “此事,我会禀报掌门。“长老深吸一口气,“但陈默,你杀少主,虽是事出有因,却也难逃责罚。“ “随我回宗,听候发落。“ 陈默没动。 他看向苏红药:“圣女,咱们的约定,可还作数?“ 苏红药冷笑:“什么约定?“ “魔渊试炼,我赢了,你要给我魔渊名额。“ “你杀了秦峰,还想进我血煞宗的传承之地?“苏红药像听到天大的笑话,“陈默,你做梦!“ “那就是毁约了。“陈默点头,“毁约者,该罚。“ 他抬手,掌心七色宝塔浮现,对着苏红药轻轻一压。 轰! 苏红药感觉身上一沉,竟被压得跪倒在地! 她可是筑基巅峰! “你……“她惊恐抬头,却见陈默眼中,七色流转,妖异如魔神。 “我不杀你。“陈默说,“因为你还有用。“ “回去告诉血煞宗宗主,三日内,送十个魔渊名额来玄清门。否则,我亲自去取。“ “到时候,取的就不是名额,是命了。“ 他转身,对金丹长老说:“长老,我们回宗。“ “至于责罚……“ 他顿了顿,看向主峰方向,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我陈默,何罪之有?“ “若守凡人之命是罪,那我罪无可赦。“ “若杀该杀之人是罪,那我罪大恶极。“ “若逆天改命是罪,那我……“ “愿罪上加罪!“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已至百丈外。 再一步,消失在天际。 金丹长老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此子……已成气候。“ 玄清门,主峰大殿。 掌门高坐首位,看着跪在下方的陈默,沉默不语。 陈默也没说话,只是将秦峰的魔种,放在地上。 “弟子陈默,幸不辱命,查明少主叛宗之事。“ “弟子也幸不辱命,守住了玄清门的颜面。“ “请掌门,责罚。“ 他姿态谦卑,但话语间,却没有半点悔意。 掌门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陈默,你可知,秦峰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知道。“ “你可知,杀了他,我会心痛?“ “知道。“ “那你为何还杀?“ “因为他该死。“陈默抬起头,直视掌门,“他修炼魔功,采补凡人,背叛宗门,每一条,都该死。“ “我杀他,是为宗门除害,是为凡人讨命,是为……“ “我自己,求一个公道。“ 掌门沉默。 殿内,七位元婴老祖分列两旁,目光如刀,落在陈默身上。 其中一位白眉老祖冷哼:“小辈,你杀少主,还敢谈公道?你可知道,在修仙界,少主的命,比一万个凡人还金贵!“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不认。“ “不认?“ “对,不认。“陈默站起身,不再跪着,“在我的道里,凡人的命,和仙人的命,一样重。“ “谁轻贱凡人,谁就该死。“ “哪怕他是少主,是掌门,是元婴老祖,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是天道!“ “放肆!“白眉老祖暴怒,抬手就要镇压。 掌门却抬手拦住了他。 “陈默,“掌门声音平静,“你既杀了秦峰,那少主之位,便空缺了。“ “你可愿,接任?“ 全场哗然。 让杀少主的人,接任少主? 掌门疯了?! 陈默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掌门,您这是用糖衣炮弹,让我替玄清门卖命?“ “不是卖命,是合作。“掌门也笑了,“你不是要讨公道吗?我给你公道。“ “从今天起,你便是玄清门少主。“ “玄清门内,所有杂役,由你管辖。“ “玄清门外,所有凡人,由你庇护。“ “你要的公道,我给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默眯眼:“什么条件?“ “三年内,元婴。“掌门一字一顿,“三年后,血煞宗会发动'魔道东征',目标是灭我玄清门。你需要在三年内元婴,才能挡住他们的化神魔君。“ “否则,玄清门灭,你庇护的凡人,也活不了。“ “这个交易,你可接受?“ 陈默沉默。 他看着掌门,看着七位元婴老祖,看着大殿上那幅“玄清天下“的匾额。 他想起青石村的土墙,想起父亲断腿的担架,想起母亲跪地的背影,想起李翠儿塞给他的半块馍。 他想起废品库的石洞,想起刘老头佝偻的背影,想起王虎憨厚的笑容。 他想起五行魔帝的话:“让凡人,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这一次,不是跪掌门,不是跪仙人,是跪他自己。 “我陈默,以凡人之名,立誓。“ “三年内,必成元婴。“ “守玄清,护凡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天际响起一声惊雷。 但这次,不是天罚,是应誓。 陈默起身,接过掌门递来的少主令牌,转身走出大殿。 殿外,大雪又落。 他站在风雪中,掌心七色宝塔浮现,塔顶那枚暗金丹丸,正缓缓旋转。 他轻声说:“从现在起,我陈默,不再是杂役。“ “不再是蝼蚁。“ “我是……“ “玄清少主。“ “凡人之王。“ “五行魔帝。“ “三体合一,我当逆天。“ 他踏雪而行,走向废品库。 那里有他的石洞,有他的三十万怨念,有他的……根。 而在他身后,掌门看着他的背影,对七位元婴老祖说:“诸位,可满意?“ 白眉老祖冷哼:“此子野性难驯,迟早是个祸患。“ “祸患,也是希望。“掌门悠悠道,“三十万年了,我们玄清门,也该出个敢逆天的种了。“ “哪怕这粒种,是从粪坑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