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凡入仙笼

第6章 暗流

  陈默的粪桶挑得极稳。   百来斤的污物在他肩上,竟如两桶清水般轻巧。炼气二层的修为,让他的骨骼密度、肌肉力量都远超凡人。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扁担依旧压得肩膀微沉,脚步依旧走得踉跄,甚至额角还逼出了几滴汗珠——那是他控制着体内灵力,模拟出的疲惫假象。   路过演武场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少年们的呼喝声。那是外门弟子在晨练,剑光如霜,拳风似雷。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却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瞎了你的狗眼!“   尖锐的怒骂响起,陈默踉跄后退,粪桶倾斜,污臭的液体溅出几滴,恰好落在那人的鞋面上。   是孙管事。   他今日穿着一双新做的灵蚕丝靴,靴面绣着云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法器。此刻被粪水一溅,脸色瞬间铁青。   “陈默?“他认出了这个当初跪在脚边的废物,狞笑起来,“好大的胆子!“   陈默立刻跪下,头埋得极低:“孙管事恕罪,小的瞎了眼,小的该死。“   “该死?“孙管事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踢翻在地,粪桶滚落,污物洒了一地,“你这条贱命,卖了都赔不起我这双靴子!“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围上来,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踩陈默的手。陈默没有躲,任由那只脚狠狠碾在右手背上,发出骨骼挤压的声响。   痛,但远不及洗髓时的万分之一。   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那是他咬破舌尖逼出来的。   “算了。“孙管事忽然摆手,“这废物还有用,灵兽园的粪还得他挑呢。打死了,张麻子那边不好交代。“   他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挑起陈默的下巴,眼神阴毒:“听着,废物。三天之内,给我弄二十斤火云鬃毛。刘老头不给,你就偷,偷不到,我就把你扔去喂灵兽。明白吗?“   陈默眼神空洞,像条死狗:“明白。“   “滚吧。“   陈默爬起来,没管洒落的污物,挑起空桶,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后传来孙管事等人的哄笑,还有一人说:“孙哥,这废物好像变壮实了点?“   “干粗活干的呗。“孙管事嗤笑,“再壮,也是条狗。“   陈默将粪桶放回粪房,打了桶水,默默冲洗右手。   手背上,被踩出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炼气二层的恢复力,远超凡人。他洗完手,没去灵兽园,而是去了后山石洞。   今天的修炼,要提前了。   他盘膝坐下,意识沉入丹田。那团红色雾团缓缓旋转,比之前又壮大了一圈,但距离炼气三层,还差得远。   孙管事的威胁,他没用放在心上。   二十斤火云鬃毛,不是小数目。刘老头那边肯定不给,偷?火云驹的兽栏有阵法守护,杂役靠近就会被警告。孙管事这是在故意刁难,找个由头整治他。   或者说,整治刘老头。   陈默想起刘老头的话:“秦峰少主盯上灵兽园了。“   孙管事是秦峰的人,他想要鬃毛,无非是讨好主子。刘老头不给,是守住底线。而自己,夹在中间,是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如果三天后交不出鬃毛,孙管事不会杀他——杀了谁干活?但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甚至可能被调离灵兽园,去更苦的地方。   那会影响他的修炼。   陈默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三天,他要让孙管事,没精力找他的麻烦。   当晚,陈默没回宿舍。   他去了孙管事的住处——那是杂役院唯一的小院,独门独户,还有个小丫头伺候着。陈默潜伏在院外的一棵树上,隐息阵盘全力运转,让他的气息如同一块石头。   子时,孙管事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怀里搂着个新来的女杂役,正是昨天被他在路上调戏的那个女孩。女孩哭哭啼啼,却被他强行拖进屋里。   门关上,灯灭了。   陈默在树上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屋里传来鼾声。   他像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地,没发出一丝声响。他摸到窗边,戳破窗纸,往里看。   孙管事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睡得死沉。那女孩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眼神空洞。   陈默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   里面是他在灵兽园收集的“昏睡草“粉末,专迷灵兽,对修士也有效果。他白天时,趁孙管事不在,偷偷在他酒壶里下了药。   现在药性发作,孙管事睡得比死猪还沉。   陈默推开窗,翻了进去。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主宰无数杂役生死的畜生。此刻的孙管事,毫无防备,丹田里的绿色雾团缓缓旋转,连护体灵力都散去了。   陈默只要伸出手,就能捏碎他的喉咙。   炼气二层对炼气六层,偷袭的情况下,有五成把握。   但他没有动手。   杀了孙管事,他活不了。张管事会彻查,秦峰会震怒,玄清门的执法堂会把他抽魂炼魄。   他不能死。   他还有债要讨,还有仇要报,还有那条从青石村到玄清门的漫漫长路,要走完。   陈默只是伸出手,按在孙管事的丹田上。   《玄清基础诀》里有一篇“噬灵术“,是炼气期最粗浅的法力掠夺法门,被列为禁术。因为它损人不利己,掠夺来的灵力斑驳不堪,会污染自身根基。   但陈默不在乎。   他的根基已经足够斑驳,再多一点污染,也坏不到哪儿去。   他默默运转噬灵术。   一缕灵力,从孙管事的丹田里被抽出来,顺着陈默的手掌,钻进他的经脉。   痛!   这灵力带着孙管事的烙印,狂暴而混乱,进入陈默体内后,就开始横冲直撞。陈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死死按住孙管事的丹田,继续抽取。   他要的不是灵力,是混乱。   孙管事被采补过那么多女杂役,体内阴气缠绕,阳火不旺。陈默这一抽,直接将那些阴气也抽了一丝出来。   阴气入体,如坠冰窟。   陈默浑身颤抖,却将那缕阴气,引导至自己的丹田,与火灵力混合。   轰!   水火不容,阴阳相冲。   陈默的丹田几乎炸裂,但他咬牙坚持,用《玄清基础诀》里的平衡之法,强行将两者镇压。   最终,那缕阴气被火灵力包裹,化作一粒微小的黑色斑点,附着在红色雾团上。   陈默松开手,踉跄后退。   他脸色惨白,气息紊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孙管事的根基,被他污染了。   这污染极细微,炼气六层的修为感觉不到。但从此以后,他每修炼一次,阴气就会壮大一分,修为会停滞不前,甚至会倒退。   他会以为是采补太多,伤了根基。   他会去找补药,找炉鼎,找各种法子弥补。   但没用。   除非有金丹真人出手,替他洗筋伐髓,否则,他这辈子,就到炼气六层为止了。   而金丹真人,不会为一个杂役管事出手。   陈默擦掉嘴角的血,翻窗离开。   他回到石洞,吐了三大口黑血,昏死过去。   第二天,陈默照常去灵兽园。   孙管事没来,听说病了,卧床不起。张管事临时调了个新管事过来,是个炼气五层的瘦子,姓吴,比孙管事好说话得多。   二十斤火云鬃毛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陈默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但他发现,自己的修炼出了问题。   那粒被阴气污染的火灵力,变得极不稳定。每次修炼时,都会冷热交替,让他痛不欲生。但诡异的是,这种痛苦之后,他的灵力增长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三成。   阴阳相冲,竟激发出了隐灵根的潜力!   陈默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独属于隐灵根的修炼之路。   他不再单纯吸收火灵气,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属性的灵气,用阴气做引子,让它们在自己的丹田里相互冲撞、融合、蜕变。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每一步都在走钢丝。   但效果也极其显著。   两个月后,他突破到炼气三层。   突破那晚,石洞里风云变色。红、黑、青、黄四色灵气在他头顶盘旋,最终轰然灌入天灵盖。他的丹田里,那团红色雾团已经化为一个旋转的漩涡,中心处,一粒四色交织的灵力种子,缓缓成型。   《玄清基础诀》记载,炼气三层,可修法术。   陈默睁开眼,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火球术。“   他默念法诀,丹田里的火灵力汹涌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火球呈赤红色,温度极高,将石洞照得通明。   成功了。   但也暴露了。   石洞外,传来一声厉喝:“谁在擅用法术!“   是巡逻的执法弟子!   陈默脸色一变,立刻散去火球,将隐息阵盘催动到极致,同时运转《玄清基础诀》里的敛气法门,将浑身灵力压缩到丹田深处。   洞口被封死,但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奇怪,明明感应到火灵波动……“   “或许是灵兽发情,气息外泄?“   “有可能,这雷啸峰脚下,火云驹最近确实躁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他差点忘了,这里是玄清门,不是青石村。在门派内私自修炼法术,是重罪。   他以后,必须更小心。   次日,陈默照常去灵兽园。   刘老头正在给锦毛鸡喂食,见他来,眼神微动:“炼气三层了?“   陈默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刘管事说笑了,我哪有灵根。“   “哼,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刘老头压低声音,“你昨晚弄出的动静,我感应到了。要不是我放出神识,帮你遮掩了一下,执法堂那帮小子就冲进石洞了。“   陈默这才明白,昨晚执法弟子为何轻易离开。   他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多谢刘管事。“   “别谢我。“刘老头严肃道,“你修炼速度太快,已经引起注意了。张麻子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药,怎么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你怎么说?“   “我说你年轻,恢复力强。“刘老头磕了磕烟袋,“但这借口撑不了多久。你必须找个机会,'受伤'一次,最好伤得重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废了'。“   陈默点头。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伪装。   “另外,孙管事那边,你最好也去一趟。“刘老头忽然说,“他最近修为倒退得厉害,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怀疑我?“   “你忘了?那天夜里,你是唯一一个可能对他动手脚的人。“刘老头眯着眼,“他虽然没证据,但疯子不需要证据。他这几天到处说,当初就该把你和李翠儿一起弄死。“   陈默眼神冰冷。   “所以,“刘老头吐出一口烟圈,“你得先下手。“   “怎么下手?“   “三天后,门内会有灵舟去凡间采购。“刘老头声音更低了,“孙管事会随行,负责押运。灵舟会在落霞谷停靠半日,补充灵石。“   “落霞谷,有劫修。“   “劫修?“   “一群炼气期的散修,常年在那一带活动,专门劫杀落单的门派弟子。“刘老头冷笑,“玄清门早就想清剿他们,但一直没腾出手。“   “你的意思是……“   “孙管事死了,没人会深究。劫修动的手,合情合理。“刘老头看着他,“你不是会火球术吗?落霞谷多瘴气,火球术一点,谁也看不清。“   陈默沉默。   他明白刘老头的意思——借刀杀人。   但刀,需要人引。   “我去。“他最终说。   “好。“刘老头递给他一块令牌,“这是灵兽园的出城令,你拿着,三天后混上灵舟。记住,别自己动手,让劫修动手。“   “明白。“   陈默接过令牌,转身离开。   他没问刘老头为什么帮他。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刘老头也在赌,赌他能活着回来,赌他能筑基,赌他能带着刘老头,离开这个粪坑。   三天后,落霞谷。   陈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混在搬运灵石的队伍里。孙管事果然在,他脸色憔悴,眼眶发黑,炼气六层的修为,已经不稳到连凡人都能看出虚弱。   灵舟停靠在谷中,众人下车休整。   孙管事独自一人,走向谷中的小溪,似乎要洗脸。   陈默悄悄跟上。   他手里拿着刘老头给的引瘴香,点燃后,扔进溪边的草丛。瘴气很快弥漫,将孙管事笼罩。   远处,传来劫修的口哨声。   陈默退到暗处,掌心凝聚出一枚火球,却没有扔出去。   他看着孙管事被瘴气迷了眼,看着三个蒙面劫修从林中扑出,看着孙管事惊恐地掏出法器抵抗,却被一击打碎护体灵光。   他看着孙管事倒下,丹田被刺穿,绿色的雾团逸散。   他看着劫修搜走孙管事的储物袋,看见其中有三块灵石,一瓶丹药,还有一根刻着“翠“字的木簪。   木簪被劫修随手扔掉,滚到溪水中。   陈默记下了劫修的样子,记住了他们的气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   回到灵兽园,他向刘老头复命:“死了。“   “好。“刘老头抽了口烟,“接下来三个月,低调做人。“   陈默点头。   他回到石洞,没修炼,只是躺着,看着洞顶。   他想起李翠儿,想起那根刻着“翠“字的木簪。   他记得,那是她娘给的。   他记得,她说“你要活下去“。   他活下去了。   但她,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小院。   陈默闭上眼,掌心无意识地攥紧。   炼气三层,还不够。   他要炼气四层,五层,六层……   他要筑基。   他要结丹。   他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然后回头,告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挣扎的蝼蚁——   凡人,也能修仙。   凡人,也能杀人。   凡人,也能……   逆天改命。   深夜,陈默再次盘膝坐起。   他将孙管事那根木簪从怀里掏出——是的,他捡回来了,在劫修离开后。   木簪很普通,只是凡间柳木雕刻,但上面残留着李翠儿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最终将木簪掰断,将其中一截,埋进石洞的泥土里。   另一截,他贴身佩戴。   “从今天起,“他低声说,“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也是墨水的墨。“   “我要用这墨,写一部凡人修仙传。“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   洞外,夜枭的叫声凄厉。   但洞内,火灵力熊熊燃烧,照亮了一个少年,孤独而坚定的脸。   远处,主峰之上,秦峰站在洞府前,俯瞰着夜色中的玄清门。   他忽然皱眉:“孙管事死了?“   “是,少主。“身后侍女恭敬道,“被劫修杀的。“   “劫修……“秦峰冷笑,“查一下,最近杂役院有谁不安分。“   “是。“   夜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