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的命令像一阵阴风,吹遍了杂役院的每个角落。 命令很简单:彻查近半年内所有杂役弟子的出入记录,重点排查有灵根却修为停滞者,以及凡人中“气色异常“者。如有可疑,就地格杀。 张管事接到命令时,正在喝早茶。他听完传令侍女的复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裤裆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得擦,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敲响了杂役院的铜钟。 “铛!铛!铛!“ 钟声急促而暴戾,把所有杂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众人衣衫不整地挤在院子里,看着张管事那张比鬼还难看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都听好了!“张管事的声音在发颤,“少主有令,杂役院要清查。待会儿执法堂的师兄们会过来,一个个检查。都给我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不许隐瞒!谁要是被查出问题……“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骚动起来。 王虎挤到陈默身边,脸色发白:“兄弟,这是查什么?“ “不知道。“陈默低着头,声音平静,“可能是查谁偷了东西。“ “偷东西?“王虎一愣,“咱们这些穷鬼,能偷什么?“ 陈默没回答。 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是秦峰的习惯,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孙管事刚死三天,他就迫不及待要清洗杂役院,显然不是单纯为了一条狗报仇。 他是在找东西。 找那面阵旗残片?找《玄清基础诀》?还是找别的什么?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过关。 “记住,“他忽然对王虎说,“待会儿检查,你什么都别说,就说我最近病了,气色不好。“ “啊?“ “听我的。“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 王虎被他眼神里的冷意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点头。 辰时末,执法堂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玄色法袍,腰间悬着一柄紫金小锤,锤头上雷光缭绕。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个个眼神如刀,扫过之处,杂役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张麻子,“青年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张管事弓着腰,谄媚得像条老狗,“总共八十九人,都在这儿。“ “炼气期的,站左边。凡人,站右边。“ 人群分开。 左边站了三十多人,都是有灵根的,但修为普遍在炼气一层到三层之间,最高的也就是炼气四层,还是张管事自己。右边五十多人,全是凡人,陈默站在最后一排,佝偻着身子,咳嗽了两声。 青年先走到左边,手中紫金锤轻轻一挥,一道雷光扫过众人。 “炼气一层,杂质多,根基虚浮。“ “炼气二层,勉强能看。“ “炼气一层,废物。“ 他每说一句,就点出一个人。被点到的杂役脸色煞白,却不敢动弹。最终,他停在张管事面前,冷笑:“炼气四层?你这修为,是灵石堆出来的吧?“ 张管事冷汗直流:“师兄明鉴,小的……小的确实愚钝。“ “愚钝不愚钝,不重要。“青年收回紫金锤,“重要的是,安分。“ 他转身,走向右边。 凡人的审查更简单,青年只是扫一眼,紫金锤微微发光。这锤子能感应到凡人体内的气血波动,如果气血过于旺盛,说明可能修炼了凡间武道;如果气血虚浮,说明可能服用了激发潜能的丹药。 青年一路走过,紫金锤毫无反应。 直到他走到陈默面前。 锤子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青年皱眉,盯着陈默:“抬头。“ 陈默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他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什么病?“ “回师兄,“他声音沙哑,“肺痨。村里带来的,时好时坏。“ 青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紫金锤又亮了一下,这次更弱,几乎要熄灭。青年冷哼:“肺痨?气血两亏,确实像。但……“ 他忽然伸出手,按在陈默头顶。 搜魂! 陈默心中剧震,却不敢反抗。炼气期对筑基期,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但至少后者有一线生机。 青年的神识如毒蛇般钻入他脑海,粗暴地翻找记忆。 陈默立刻将意识沉入玉牌。 这一年,他发现了玉牌的另一个用途——它能储存记忆。确切的说是,能复制记忆,制造假象。他将过去一年的记忆全部备份在玉牌里,只留下一个“普通杂役“的表层记忆。 神识扫过,青年看到的,是一个懦弱、平凡、受尽欺压的杂役少年。 偷火云鬃毛?没有。 修炼?没有。 杀孙管事?更没有。 只有日复一日的挑粪、清扫、挨打、挨饿。 青年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奇怪,气血波动为何……“ “师兄,“张管事凑过来,“这小子确实是废人,当初验灵根就没通过,隐灵根,废得不能再废。“ “隐灵根?“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打量陈默,“原来如此,难怪气血有异常波动。隐灵根本就与灵气相斥,气血不稳是正常的。“ 他失去兴趣,转身离开。 陈默低着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赌对了。 执法堂的搜魂术,只能搜表层记忆,无法深入。玉牌的存在,连金丹真人都未必能察觉。 青年走到队伍前,朗声道:“凡人中,有谁近期离开过杂役院超过三天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王虎颤巍巍举手:“师兄,我……我上个月病了,在柴房躺了四天。“ “还有吗?“ 没人再说话。 青年点头:“好。张麻子,把左边这些炼气期的,全部带到执法堂,我要仔细审问。右边这些凡人,你看着办,有可疑的,直接报我。“ “是!“ 三十多个炼气期杂役被带走,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张管事松了口气,对剩下的人吼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去,陈默回到宿舍。 王虎跟进来,压低声音:“兄弟,你到底……“ “我没事。“陈默打断他,“倒是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王虎挠头,“我总觉得你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你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陈默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洗髓丹的碎片——当初刘老头给的丹药,他只服了半枚,剩下半枚一直藏着。 “吃了它。“ “这是什么?“ “能让你突破到炼气一层的药。“陈默说,“但会很痛,痛三天。你敢吗?“ 王虎接过碎片,手在发抖。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手里的药,最终咬牙:“敢!“ “好。“陈默拍拍他肩膀,“明天开始,你去后山石洞修炼。那里我布了聚灵阵,还能用半年。半年内,你必须到炼气二层。“ “为什么?“ “因为杂役院要变天了。“陈默眼神深邃,“秦峰不会罢休,这次查不到,还会有下次。下次来的人,会比今天这个更狠。“ “那我们怎么办?“ “变强。“陈默说,“强到能活下去。“ 当晚,陈默再次来到石洞。 他没有修炼,而是将《玄清基础诀》从头到尾,仔细研读了一遍。法诀后面,有一篇附录,名为《隐灵根补遗》,是后人添加的,字迹潦草,内容却让他心头狂跳。 “隐灵根者,天弃之,亦天眷之。其根隐匿,故难感应灵气;但其根双生,故可容五行。若能以五行相冲之法,破而后立,则灵根显现,资质堪比天灵根。“ “具体操作:寻五行灵兽各一,取其精血,以身为炉,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此过程九死一生,然一旦成功,则脱胎换骨。“ 下面是一副详细的炼丹炉般的“人体五行图“,标注着如何将五种精血引入不同经脉,如何引导它们相冲、融合、重塑灵根。 陈默的手在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隐灵根在吸收阴气后会有反应。 因为阴气属水,正是五行之一! 他一直在用火云驹的火灵力为主,阴气为辅,无意中走上了这条“五行相冲“的路。 现在,他需要金、木、土三种精血。 金灵兽……玄清门内门弟子有养金翎雕的,但那至少是二阶灵兽,他碰不到。 木灵兽……锦毛鸡勉强算,但血脉太弱。 土灵兽……青牛兽是正合适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书册残页撕下,烧成灰烬。 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了。 三天后,王虎开始在后山石洞修炼。 而陈默,则主动申请调离灵兽园。 张管事很意外:“你干得好好的,调什么?“ “刘管事说我手脚笨,伺候不了火云驹。“陈默低着头,“我想去废品库,那边轻松些。“ 张管事想了想,废品库确实缺人,而且陈默这种废物,去哪儿都一样,便同意了。 于是,陈默成了废品库的杂役。 废品库在玄清门最边缘,挨着后山悬崖,专门堆放废弃的法器、阵盘、丹药残渣。这里灵气枯竭,没人愿意来,但对陈默来说,这是天堂。 因为这里有无数破损的阵法,有无数报废的法器,有无数被丢弃的秘籍残页。 他像只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宝贝。 第一天,他找到半本《炼器笔记》,里面记载着如何提取灵兽精血。 第三天,他找到一面破损的遁地符,虽然只能用一次,但足以让他潜入金翎雕的兽栏。 第五天,他找到一瓶“化血丹“的残渣,丹药已经废了大半,但残留的药力,足以让他承受精血入体的痛苦。 第七天,他找到了目标——一头刚刚死去不久的金翎雕幼崽。 那是内门弟子养的灵兽,不知为何暴毙,尸体被扔在废品库,等着集中处理。尸体还没腐烂,精血还在。 陈默等到深夜,用废品库找到的小刀,划开幼崽的胸膛,取出一滴心头精血。 金血如火,灼烧着玉瓶。 陈默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怀里。 现在,他有了金、火、水三种精血。 还差木和土。 木灵血好办,锦毛鸡虽弱,但多杀几只,总能提炼出来。 土灵血……需要青牛兽的。 陈默想起刘老头。 他得想办法,从刘老头那里,“借“一头青牛兽。 月底,玄清门又举行小比。 这次,秦峰亲自到场。 他穿着金色法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宛如神仙中人。演武场上,外门弟子斗得如火如荼,他却兴致缺缺,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扫视。 他不是在看法术。 他是在找人。 找一个,能杀死孙管事的人。 “少主,“侍女低声说,“执法堂查了,杂役院没有可疑之人。“ “没有?“秦峰冷笑,“孙管事炼气六层,就算被劫修围攻,也不可能死得那么容易。他身上有我赐的护身符,能挡筑基一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让他根基受损,灵力涣散。“秦峰眼神如刀,“查一下,孙管事死前,和谁接触过。“ “是。“ 秦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 他想起三年前,在青石村验灵根时,那个被判定为隐灵根的少年。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少年看他时,眼神里没有敬畏。 只有……深深的、压抑的平静。 像一头狼。 “陈默……“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废品库,陈默正在分拣垃圾。 他忽然抬头,看向主峰方向。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隔着十几里,却让他浑身发冷。 筑基后期修士的神识! 秦峰,注意到他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垃圾扔了,转身去找李瘸子。 “李管事,“他低声说,“我想请三天假。“ “请假?“李瘸子斜眼看他,“你活腻了?张麻子最近正愁没理由收拾人呢。“ “我病了。“陈默说,“肺痨,要传染的那种。“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黑血。 那是他用化血丹的残渣逼出来的。 李瘸子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滚滚滚,去后山养着,别死在这儿!“ 陈默道谢,转身离开。 他没去后山,而是去了石洞。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三天内,凑齐五行精血,冲击炼气四层。 因为三天后,秦峰的人,一定会来。 而他,必须在这之前,拥有自保之力。 哪怕,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