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德福的脸颊已经通红,舌头也大了半圈。他一手抓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一手举着酒碗,跟黄正军和楚一航对饮。 黄正军也是个中好手,酒到碗干,几句话就把德福哄得哈哈大笑。 方无忧始终没碰酒,只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热茶。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碗,状似无意地开口。 “大人,那女子被送往奉天城,不知具体是何处?” “嗝……”德福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将军府呗……弘晌将军的大福晋,笃信黄教,府里养着一帮喇嘛呢。那妖女送过去,八成是……是做法事用的。” “法事?” “嗯。”德福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股酒气,“听说啊,大福晋的宝贝格格,身子骨一直不好,邪性的很。这次抓那妖女,就是给她……治病。” 治病? 用一个八卦教的“圣女”治病? 方无忧眼皮一跳,这里面的门道,怕是深了去了。 “大人,”他看着德福,“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好!”德福一拍桌子,“辽阳城出了这档子事,我也该回奉天述职了!明早,就明早!”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门口,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些。他扶着门框,回头深深地看了方无忧一眼。 “上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大人请讲。” “奉天城……跟这儿不一样。”德福的眼神里,醉意散去不少,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审视,“上师到了那,凡事,守着点规矩。” 说完,他便摆手,让护卫送方无忧一行人去东厢房歇息。 东厢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车夫和靳嘉辉早就占了炕头,睡得正香。 方无忧、楚一航和黄正军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谁都没有睡意。 “那老小子,门儿清着呢。”楚一航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怕是早看出,你不是什么洛桑喇嘛了。” “看出来了,还把我们当供着。”方无忧揉了揉眉心,“他到底想干什么?” “管他想干什么,”黄正军把那支拼好的手枪拆开,用布细细擦拭着零件,“反正咱们有枪。他要敢耍花样,我先给他一下!”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 楚一航耳朵一动,立刻起身贴到门边,从门缝里朝外看。 几名亲兵快步冲进院子,径直进了德福的正房。没一会儿,德福便重新披挂整齐,带着人火烧火燎地出了院门。 “嘿,瞧瞧,又出事了。”楚一航说道。 炕上的靳嘉辉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几位哥,咱这是又要走了吗?” “走个屁!睡你的!”楚一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躺回了炕上。 方无忧也躺下,温热的炕铺烤得人骨头发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夏舒兰的脸和那诡异的血色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 “哐!哐!哐!” 房门被人擂得山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门板拆了。 “上师!上师!快看看吧!” 房门被一把推开,德福一身寒气地冲了进来,盔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霜。他身后,一群护卫抬着几个用毛毯裹着的“东西”,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毛毯被掀开,几具扭曲的尸骸滚落在地。 “上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两个时辰,大营里又死了几十号!”德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方无忧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尸骸的死状,与城西的阴兵受害者一模一样,全身的血肉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炸裂开来,只剩下挂着冰碴的骨架和破碎的内脏。 “上师,救我呀!” 德福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方无忧连连叩首。他身后,乌泱泱跪倒一片兵丁。 方无忧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德福,脸上古井无波。 “大人勿慌。”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骸,初步给出了判断。 “这些人,只怕不是在营中死的吧。” 德福愣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这……这些人,都是今晚去城西关帝庙清理的。” 方无忧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灰色的铁屑,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金属的锈味。 “关帝庙里,有铁器?” “有……有的。”德福咽了口唾沫,“庙里供着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还有些兵器架子,都是铁打的。” 方无忧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些铁屑看。 楚一航也凑了过来,眯着眼打量那些尸骸。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皮肤,立刻缩了回来。 “这温度……”他压低声音,“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黄正军也凑过来,伸手想摸,被楚一航一把拍开。 “别碰!”楚一航瞪了他一眼,“这东西邪性得很。” 方无忧站起身,看向德福:“大人,这些人去关帝庙,都做了什么?” “就……就是清理啊。”德福的声音越来越小,“把那些烧焦的木头搬走,重新把关老爷的像扶正,再把供桌摆好……” “还有呢?” “还……还让他们把那些散落的兵器收拾收拾,归置到架子上。” 方无忧心头一动。 兵器。 铁器。 他转头看向楚一航,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大人,”方无忧缓缓开口,“那关帝庙里的兵器,可曾沾过血?” 德福一愣:“这……这我哪知道啊!那都是前朝留下来的老物件,谁知道当年……” 话没说完,他突然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上师的意思是……那些兵器……” “沾过血的铁器,最容易招阴。”方无忧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也没底,“尤其是在那种地方。” 德福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那……那怎么办?上师,您得救救我们啊!” 方无忧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从那本皮面册子里翻出点有用的东西。可惜那册子后半截都是空白,前面记录的也都是些观察和推测,没有半点实际的应对方法。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眼下之计,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德福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封庙。”方无忧一字一顿,“把关帝庙彻底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就这样?”德福有些失望。 “不然呢?”方无忧反问一句,“大人以为仅凭小僧一人,就能把滋生阴兵的源头彻底除掉?” 德福一时语塞。 可很快,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上师之前用的那张纸……”德福小声试探。 “那张图,只能驱散阴兵,却镇不住引动阴兵的源头。”方无忧摇了摇头,“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封庙,等天明再去探究一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德福琢磨了半天,也挑不出毛病来。他咬了咬牙,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去,传我的令,封了那关帝庙!方圆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违令者,军法处置!” “嗻!” 亲兵们应声而去。